周尔宸沉默了一下。
他本可以说自己是为了调查,为了证据,为了秦珊珊后续安全。这些理由都成立,却都不够真。真正的原因是,他也想知道。想知道一场命运之局到底如何织成,想知道人能不能在看清它之后改动一线,想知道理性走到雾里时,究竟会被吞没,还是能照见别的东西。
“我想知道他在怕什么。”周尔宸说。
易衡看着他:“谁?”
“无名先生。”周尔宸道,“他给我们退路,不是仁慈,是因为他也不确定我们进去后会发生什么。”
易衡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淡淡的光。
吴越叹了口气:“你们两个,真是一个比一个不要命。”
陆深立刻道:“秦姑娘不能再进去了。”
“她不进。”易衡说。
秦珊珊抬头:“我……”
“你父亲已经把你送出来了。”易衡看着她,“后面的事,不该由你走。”
秦珊珊眼眶红着,最后点了点头。
陆深扶着她退到巷口。吴越把铁盒也交给陆深,犹豫一瞬,又从里面取出那本戏折,塞进自己怀里。
周尔宸看见,问:“你也进去?”
吴越苦笑:“吴家收了一辈子旧物,躲不过。再说没有我,你们看得懂那些破烂?”
无名先生站在堂屋门前,静静看着他们安排,既不催促,也不阻拦。那模样不像敌人,倒像一个耐心极好的说书人,等台下听客坐定,再翻开下一回。
易衡、周尔宸、吴越三人跨过沈宅门槛。
跨过去的一瞬间,周尔宸听见身后所有声音都远了。陆深的呼吸、秦珊珊的抽泣、老街的风声,像被一道厚门隔在外面。门内只有水声,从天井里,从墙缝里,从地底深处,细细密密地响。
正堂那块倾斜的匾额忽然落下一点灰。
周尔宸抬头,终于看清上面完整的四个字。
慎终追远。
这本是祠堂常见之语,教人慎重办理丧祭,追念祖先恩德。可挂在这座宅子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沈家慎终了吗?追远了吗?他们不过是把不能面对的死,变成一盏不肯熄的灯;把不能承担的罪,推给后人和外姓。
无名先生提灯在前。
“诸位,请。”
他走向天井。
三人跟着他穿过荒草。天井水面青黑,倒映着残月,也倒映着正堂七盏灯。无名先生在水边停下,将手中无罩灯放在一块石墩上。
“沈宅的事,要从一场婚礼说起。”他说。
吴越低声道:“红衣新娘?”
无名先生摇头。
“不是新娘。”
他伸手拂过水面。
水影荡开,显出一个少年。
少年站在沈宅书房里,低头写字。窗外雨声如注,屋内灯火昏黄。他的眉眼与无名先生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年轻,也更活。书案上摊着一卷《周易》,旁边压着几张西洋纸,纸上写着算式和星图。
无名先生看着水中的少年,声音很轻。
“要从一个不肯认命的人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