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尔宸微怔。
无名先生不是沈守拙。他并不急着否认别人,也不急着证明自己全对。越是这样,他越危险。因为一个愿意承认局部道理的敌人,往往更能让人怀疑自己的立场。
无名先生抬起灯。
堂屋里,那七盏灯同时闪了一下。天井积水泛起细纹,像有人在水下轻轻拨动。水面倒映出一幕旧景:红绸、鼓乐、宾客、戏台,还有一个身穿嫁衣的女子低头坐在花轿里。她的脸被盖头遮住,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轿旁站着许多人,有的笑,有的低声交谈,有的神色不安,却没有一个人离开。
水影一晃,画面又变。
花轿停在河埠头。风很大,灯很多。女子被扶下轿,脚下一滑,半边喜服沾了水。有人惊叫,有人上前一步,又被旁人拉住。锣鼓声忽然盖过了所有呼喊。她被水拖下去时,手伸出水面,抓住船沿。船上有人低头看着她。
那个人的脸,在水影里模糊不清。
秦珊珊捂住嘴,眼泪一下落下来。
陆深扶住她,自己也脸色发白。
周尔宸看着水影,心中一阵发紧。他知道这未必是客观影像,可能是某种被选择、被剪裁的记忆。可那只抓着船沿的手太真实,真实到让人无法只把它当作幻觉。
无名先生道:“你们要真相,这便是真相的一角。”
易衡问:“她是谁?”
无名先生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说她的名字?”周尔宸追问。
无名先生看着天井水面,许久才道:“不是我不说。”
“那是谁不让说?”
无名先生抬眼,望向正堂里那排旧灯。
“这宅子。”
吴越冷声道:“宅子不会说话。”
“宅子当然不会说话。”无名先生道,“可人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做了太多不敢认的事,久而久之,宅子便替他们记住。你们以为沈宅困住的是鬼,其实它困住的是一群活人不肯承认的念头。”
这句话一出,周尔宸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他想起佛教唯识里说种子熏习,现行又熏种子。人的行为、恐惧、欲望、罪责,并不因一句遗忘而消失。它们会在记忆里变形,在器物上附着,在仪式中重复,最后成为一种看似外在的“命”。所谓沈宅,或许便是这样一座由人心长期熏成的宅。
这不是简单的鬼屋。
这是旧业的容器。
无名先生望向易衡:“易先生,你若想知道你师父当年带走了什么,便进来。若不想知道,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雾气在身后轻轻分开。
巷口竟隐约出现了。
远处有茶室的灯,有香坊的黑门,也有老街尽头的车声。现实世界像被人重新放回原处,安静地等着他们选择。
这比逼迫更难。
若门被封死,人反倒只剩一条路。可门一旦打开,留下还是离开,都成了自己的选择。
秦珊珊已经获救,秦家的账暂时断开。按理说,他们可以走。把铁盒交给警方,把秦有年的信公开,把沈守拙带走,第一层旧案便有现实层面的收束。至于无名先生,至于易衡的身世,至于沈宅深处那七盏灯,都可以以后再说。
可是有些事一旦看见,就很难当作没看见。
周尔宸看向易衡。
“你想进去?”
易衡没有答,反问他:“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