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奶糖是甜的。这瓣槐花也是甜的。
茶凉了。夜深了。明天她们会去爬山,去山上的那座老庙。十四年前她们也去了,在庙里的许愿池前面扔硬币。符婉丽扔了三个都没扔进去,王慧珍一扔就进去了,龚楠说这是概率问题,陈欣蝶说那你怎么没扔进去。龚楠没说话,把手里的硬币递给了王慧珍。王慧珍帮她扔进去了。明天她们大概还会扔硬币。符婉丽大概还是扔不进去,王慧珍大概还是一扔就进去。龚楠大概还是会说这是概率问题,然后把自己的硬币交给王慧珍。陈欣蝶大概还是会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然后把自己那枚也递过去。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晚她们坐在槐树下,喝茶,看花,听彼此说话。茶是苦的,咽下去以后泛甜。花是凉的,落在手背上像一小片月光。
符婉丽说回房间吧。四个人站起来,椅子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龚楠把茶壶里最后一点茶倒出来,分进四个杯子里。四个人端起杯子碰了一下。瓷杯碰瓷杯,声音清脆,在夜风里散开。
“敬什么。”王慧珍问。
符婉丽想了想。“敬我们自己。”
四个人把茶喝了。凉的茶,苦的,然后甜了。
上楼的时候,木楼梯被踩得吱呀吱呀响。符婉丽走在最前面,王慧珍第二,陈欣蝶第三,龚楠最后。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但她们走得很慢,前面的人等一等,后面的人跟一跟,四个人脚步连成一串。跟十四年前翻墙出去时一样。跟每一次一样。
门推开了。槐花的香气从窗户涌进来,满屋子都是。月光照在两张床上,白的被单被染成淡蓝色。符婉丽把窗户推开一点,让更多的花香进来。槐花从枝条上飘落,有一瓣正好落在窗台的木框上。
王慧珍开始分床。她看了看两张床,又看了看四个人。跟十四年前一模一样。
“我跟欣蝶挤大的。符婉丽睡小的。龚楠——”
“我睡地上。”龚楠说。
“地上凉。”
“我带了睡袋。”
龚楠真的带了睡袋。她从行李袋里抽出一条薄睡袋,铺在窗户下面的地板上,正对着那棵槐树。她躺进去,拉链拉到胸口,头枕着卷起来的衣服,看着窗外的槐花。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松了下来,像今天在河边捡瓷片时一样安静。
符婉丽和陈欣蝶挤在大床上。床确实不大,两个人躺下以后中间几乎没有空隙。符婉丽侧过身,面朝窗户,陈欣蝶也侧过身,面朝符婉丽的后脑勺。王慧珍躺在小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手放在被子外面。她的睡姿跟高中时一模一样——仰面,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一个安安静静的“大”字被收拢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从窗户涌进来。远处山里的溪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跟火车铁轨的声音不一样,跟宿舍走廊里的脚步声不一样,跟月子中心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轮子声也不一样。是水从石头上流过去的声音。一直流,一直流。
“符婉丽。”陈欣蝶在黑暗中说。
“嗯。”
“你睡了没。”
“没。”
“你今天说的。以后的事,到了以后再说。今天够了。”
符婉丽没有回答。但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往后探了探。陈欣蝶的手也伸出来了。两个人的手指在床单上碰在一起,跟十四年前挤在一张床上时一样。那时候她们的手也是这样碰着的。中间隔着一层被子,和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
“今天够了。”符婉丽说。
陈欣蝶把手指跟她的勾在一起。槐花从窗户外飘进来,落在床单上,落在她们的手指旁边。她闭上眼睛。月光照在眼皮上,不是黑的,是一种透亮的橙色。像被槐花滤过的光。
明天她们会去爬山,去庙里扔硬币。后天会坐火车回去。大后天王慧珍会在补习班里给家长发课程表,龚楠会在探方里筛土样,符婉丽会在花店里给洋桔梗换水,陈欣蝶会在办公室填那无穷无尽的表。望舒会在婴儿床里等她回来,看见她的时候大概会笑,或者不笑,继续研究自己的手指。
但那是后天的事。
今天晚上,槐花在落。手指碰着手指。四个人的呼吸在花香里慢慢变得均匀。王慧珍的手放在腹部,一起一伏。龚楠在睡袋里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槐花落在她枕头旁边的地板上。符婉丽的呼吸变沉了,手还跟陈欣蝶的手指勾在一起,但力道松了,像一只睡着了还攥着东西的小动物。
陈欣蝶没有松手。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槐树。月光把槐花照得透明,一串一串垂在枝头,风一吹就落几瓣。有一瓣落在窗台上,在月光里停了一会儿,又被下一阵风带走了。
她把符婉丽的手指轻轻握了一下。符婉丽在梦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把手指往回勾了勾。
陈欣蝶闭上眼睛。
苦的,然后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