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说过这句话。以前都是我出门的时候说,家里有我。他今天说了。磕在门框上,揉着肩膀,一只脚光着。说,你去吧,家里有我。”
槐花又落了几瓣。有一瓣落在龚楠的茶杯里,浮在茶水上,转了一圈,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没有捞出来,连茶带花喝掉了。
“我以前觉得,我们这个家是我在撑着。他忙他的手术,我忙我的探方,孩子两头推。”龚楠说,“今天他磕在门框上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不是我在撑着。是我们两个人,一人撑一半。有时候他那一半磕在门框上了,歪了一下,但他会揉一揉继续撑。我不在的时候,他把那一半也撑起来。撑得摇摇晃晃的,但没塌。”
她把手从茶杯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符婉丽今天早上说,结婚以后每年都可以跟我们来。她老公说好。王慧珍捡石头的时候周远说家里一切都好。陆知行一只脚跳着说你去吧家里有我。”
她停了一下。
“我们几个人的男人,没有一个是完美的。但他们都说了同一句话——你去吧。不是甜言蜜语。是他们知道,我们需要有时候不在。”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槐花的香气在月光里缓缓地沉下来,像一层薄薄的纱,把四个人笼在里面。远处山里有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符婉丽忽然笑了一下。“你说了这么多话。”
龚楠想了想。“今天想说了。”
“是因为陆知行磕在门框上了吗。”
龚楠又想了想。“是。也不是。是因为他把那只光着的脚塞进鞋子里,没有重新解鞋带,直接踩着后跟穿进去的。我站在玄关看着他那样穿鞋,心想这个人连鞋都不好好穿。然后他说,你去吧,家里有我。”
她把凉了的茶杯放在桌上。
“我当时应该帮他把鞋提好的。下次吧。”
符婉丽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裂着深深浅浅的沟纹。她的手贴在树皮上,像在摸一个很老很老的人的脸。
“我今天下午在河里踩水的时候,想起一件事。”她说,“高三那年,咱们四个人也在这条河边。龚楠捡瓷片,王慧珍打水漂,陈欣蝶坐在石头上说要变成石头。我在干嘛。”
“你在捞蝌蚪。”王慧珍说。
“对,我在捞蝌蚪。用一个矿泉水瓶子,捞了半瓶。想带回宿舍养,走到半路瓶子漏了,蝌蚪全洒在路上。我蹲在路边把蝌蚪一只一只捡起来,放回河里。你们三个人蹲在旁边帮我捡。”
符婉丽把脸贴在树干上。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后来会去北京,会结婚离婚,会开花店,会再婚。不知道赵明远会变成前夫,不知道我会有一个每天来花店坐十分钟的人,不知道今天还会站在这里摸这棵树。”
她的声音闷在树干上,被树皮吸走了一半。
“但我今天蹲在路边捡蝌蚪的时候,你们三个也在。”
王慧珍站起来,走过去,把手放在树干上,放在符婉丽手旁边。陈欣蝶也站起来了。龚楠最后一个站起来,走过去,把手放在最上面。
四个人的手,大大小小的,贴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树皮被月光照得发白,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被月光投在身后的水泥地上。槐花落下来,落在她们手背上,凉凉的。
符婉丽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槐花从她手背上滑落。她转过身,背靠着树干,看着她们三个人。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泪,是月亮映进去的光。
“后天我们回去。我回我的花店,王慧珍回她的补习班,龚楠回她的探方,陈欣蝶回她的望舒。我们继续过各自的日子。修修补补的日子。被扣分又加回来的日子。一只脚跳着找袜子的日子。半夜睡不着去小区里转悠的日子。不知道以后想做什么但还在做的日子。”
她把落在手背上的一瓣槐花拈起来,放在舌尖上。
“但今天,这三天,是我们的。”
陈欣蝶靠在另一棵槐树的树干上,那棵小一点的,树干还光滑,没有那么多沟纹。她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槐花。月光从花穗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点一点的,像被筛碎的银子。
她想起今天出门前,望舒在婴儿床里睡着了。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望舒的睫毛。那双睫毛很长,翘翘的,跟望舒亲生父亲一样。她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了,只记得睫毛。但现在她想,记不清也没关系。望舒的睫毛是她自己的。以后望舒长大了,会有人看着她的睫毛说,你的睫毛真好看。望舒会说什么呢。也许会说,我妈妈说的,这是我自己的。
她把手放在小槐树的树干上。树干被夜露打湿了,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跟她公寓楼下那棵槐树不一样。那棵槐树她从来没有摸过。她每天经过它,去上班,去超市,去父母家,去医院生望舒。她经过它无数次,从来没有伸手摸过。
今天她摸了。
“以后每年都来吧。”她说。
符婉丽看着她。
“立夏。每年立夏,来这里住两天。槐花开的时候。”
王慧珍说好。龚楠说好。符婉丽说好。
月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长长的,叠在一起,像一个不太规整的拼图。槐花还在落,落在她们头发上,肩膀上,茶杯里,石桌上。有一瓣落在陈欣蝶手背上,她没有拂掉,让它待着。凉凉的,像很久以前符婉丽放在她枕头旁边的那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