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她们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吃饭。老板炖了一只土鸡,炒了几个山里的野菜,又端上来一盆槐花饭。槐花和米饭蒸在一起,花瓣的香气渗进米粒里,吃进嘴里满口清甜。符婉丽吃了两碗。龚楠也吃了两碗。王慧珍吃了一碗,把剩下的槐花拨到陈欣蝶碗里。
吃完饭,四个人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月亮升起来了,槐花的香气比白天更浓,混着山里的雾气,把整个院子都笼住了。老板收完碗筷,给她们提了一壶茶过来。茶是她自己炒的,山上的野茶,喝进嘴里有一点苦,咽下去以后舌根泛甜。
“你们四个,”老板把茶壶放在石桌上,“这么多年了还能一起来,真好。”
她说完就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她们四个人,和满树的槐花。
符婉丽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被苦得皱了皱眉,然后笑了。“甜的。”
陈欣蝶也喝了一口。苦的。然后甜了。
她想起龚楠从隔离病房回来那天,把大白兔奶糖剥开放进嘴里,说甜的。想起王慧珍把十二颗奶糖数了又数。想起符婉丽把糖放在她枕头旁边。想起苏敏走的那天,茶几上半杯水杯沿上的口红印。想起舅舅说,你妈把那双高跟鞋留下来了,放在柜子最里面,没有扔。
她把茶杯握在手心里。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掌,暖的。
“符婉丽。”她说。
“嗯。”
“你今天结婚。”
“嗯。”
“你现在什么感觉。”
符婉丽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槐花。月光照在槐花上,白花变成了一种透明的颜色,像无数盏小小的灯笼挂在枝头。
“今天早上,我穿上旗袍的时候,我妈在帮我系扣子。她系得很慢,手指不太灵活了。我低头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十四年前,她送我去高中报到,帮我铺床,给你们三个人分水果。苹果梨子橙子,切成块,插着牙签。分完了说,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
符婉丽把茶杯放下。
“那时候我觉得她烦。什么都管。现在她系个扣子要系那么久。”
夜风把槐花吹落了几瓣,落在茶壶盖上,落在符婉丽的肩膀上。
“上一次结婚,我脑子里全是以后。以后住哪里,以后怎么过,以后他会不会一直对我好。这一次,我今天一整天,想的都是现在。我妈系扣子的手,他给我拉椅子的时候碰到我手指的温度,赵念往我碗里夹菜的时候筷子上沾着一粒米,妹妹偷偷看我的时候耳朵尖红了。都是现在。”
她把肩膀上的槐花拈起来,放在掌心里。
“以后的事,到了以后再说。今天够了。”
王慧珍端着茶杯,没有喝。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比平时松了许多。生完儿子以后她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变尖了,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高中时她坐在下铺数大白兔奶糖时的眼神,跟现在端着茶杯看槐花时的眼神,是同一种。认真的,安静的,像在把眼前的东西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今天下午在河边,”她说,“我给周远打了一个电话。他正在给儿子换尿布。电话开着免提,我听见小米在旁边唱歌,弟弟在咿咿呀呀地叫。周远一边换尿布一边跟我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别惦记。然后小米抢过电话说妈妈你捡到好看的石头了吗。我说捡了。她说要扁的,能打水漂的。我说好。她说要三个。我说好。”
她把茶杯转了一圈。
“挂了以后我在河边继续捡石头。捡了五个。三个给小米,两个给弟弟。弟弟还不会打水漂,我先替他存着。”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两块扁平的石头,放在桌上。石头被河水冲刷得光滑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陈欣蝶看着那两块石头。一块大一点,一块小一点。大的给小米,小的给弟弟。王慧珍连捡石头都分得清清楚楚。
“我以前觉得,”王慧珍说,“出来玩是自私的。家里那么多事,孩子那么小,我跑出来住两天,算什么。今天下午捡石头的时候我忽然想,我不是自私。我是往河里扔石头。扔进去,沉到底,但河还在流。我回去的时候,河还是那条河。周远不是因为我走了才知道怎么换尿布,他早就会了。是我走了,他才发现我不在的时候他也行。我不在的时候,他也行。”
她把石头放回口袋里。
“这句话我练了很久。今天终于说出去了。”
龚楠一直没怎么说话。她靠在竹椅上,手里握着茶杯,眼睛看着槐树的树冠。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陆知行今天有三台手术。”她忽然说。
三个人都看着她。
“我出门的时候,他在玄关穿鞋。一只脚穿着袜子,另一只脚光着,找不着另一只袜子了。知鱼在客厅里喊爸爸我的画笔呢,知舟在厕所里喊爸爸没纸了。他一只脚跳着去给知舟送纸,跳回来的时候撞在门框上,肩膀磕了一下。他揉着肩膀,把找到的袜子穿上,抬起头看见我在看他。”
龚楠把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说,你去吧。家里有我。”
她把茶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