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婉丽笑了。“你都当妈了还不知道。”
“当妈是当妈。想做什么是想做什么。”陈欣蝶把桌上的矿泉水瓶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我以前以为,当了妈就不能想这个问题了。后来发现不是。望舒出生以后,我还是不知道。但不知道也没关系。我慢慢想。”
龚楠靠在座位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眼睛没有睁开。“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每天挖探方,写报告,开会,带孩子。不知道这是不是我当初想做的。但每天早上去研究所的路上,经过那排梧桐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我看着那些叶子,觉得这样也行。”
符婉丽看着她。“这样也行?”
“嗯。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坏。行。”
火车又钻进一条隧道。这次更长,车厢里的灯亮起来,照着四个人的脸。符婉丽靠在王慧珍肩膀上,王慧珍坐得很直,让她靠着。龚楠的眼睛还闭着,但嘴角弯了一点点。陈欣蝶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四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隧道的黑暗衬得格外清楚。她忽然想起舅舅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不相信爱情,你是见过太多坏的婚姻,不知道好的长什么样。但你一直在找。
她找到了吗。她不知道。但她坐在这节绿皮火车里,对面是符婉丽,旁边是龚楠,斜对面是王慧珍。她们四个人,从十七岁走到现在。有人离婚了又结了,有人婚姻修修补补继续过着,有人跟男人过着丧丧的但互相接住的日子,有人独自生了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没有一个人的生活是当初想象的样子。但她们还坐在一起,去一个十四年前去过的地方。
“快到了。”符婉丽看着窗外说。
目的地是一个靠山的小县城。高中春游来过这里。那时候学校组织的,坐大巴,在山脚下的农家乐住了一晚。四个人住一间屋,床不够,符婉丽和陈欣蝶挤一张,王慧珍和龚楠各睡一张。半夜符婉丽把被子卷走了,陈欣蝶被冻醒,把被子扯回来,把符婉丽也扯醒了。两个人拽着被子角互相瞪,瞪了一会儿同时笑了。王慧珍被她们笑醒了,问怎么了。龚楠翻了个身说别吵。
火车停在一个很小的站台。灰瓦顶,白墙,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青色的砖。站台上只有她们四个人下车。出站口没有检票闸机,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靠在椅子上打瞌睡,她们从他面前走过,他眼睛都没睁。符婉丽说跟十四年前一样。王慧珍说十四年前那个工作人员是个胖的,这个是瘦的。符婉丽说你连这都记得。王慧珍说我记账。
她们住的是山脚下那家农家乐。十四年前的那家已经拆了,原址上盖了一家新的,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院子里铺了水泥地。但院子里的那棵槐树还在。十四年前它就在,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她们来的时候正是槐花开的季节,满树白花,香气浓得像是能把人泡在里面。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系着蓝布围裙,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们四个进来,拿夹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们是——”她眯着眼睛看了看符婉丽,又看了看王慧珍,“你们是不是以前来过的?”
符婉丽愣住了。“您还记得?”
“记得。那时候我还是服务员呢。你们四个小姑娘,半夜不睡觉,爬到院子里的槐树上坐着。老板让我去把你们叫下来,我站在树底下喊,你们不下来。后来那个短头发的说,再坐五分钟。我说不行。她说三分钟。我说两分钟。她说成交。”
老板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龚楠。龚楠把脸转向槐树,假装在看花。
“那棵树还在。”老板说,“你们要住楼上那间房吗?窗户正对着槐花的。”
符婉丽说要。
房间在二楼。门推开的时候,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槐花的影子落了一地。窗户是木框的,漆成淡绿色,有些地方的漆起了皮。窗外就是那棵槐树,枝条伸到窗台边,一伸手就能够到。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一串的白花垂在绿叶间,风一吹就落几瓣,飘进窗户里,落在窗台上。
符婉丽站在窗户前面,伸手摘了一小串槐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还是这个味道。”
王慧珍把行李放好,开始环顾房间。两张床,一张大的一张小的。她看了看,说跟十四年前一样,床不够。符婉丽说挤一挤。龚楠说我不跟符婉丽挤,她抢被子。符婉丽说我早就不抢被子了。陈欣蝶说她骗人,上次在她家睡她还抢。符婉丽说那次是冷。三个人为了符婉丽抢不抢被子的事情吵了五分钟,最后王慧珍说了一句——我睡边上,我不用盖被子。
傍晚她们去山脚下的小河边走了走。河还是那条河,水比十四年前浅了,露出河床上圆圆的石头。符婉丽脱了鞋踩进水里,惊叫一声说好凉,然后继续往里走。王慧珍蹲在岸边捡石头,把扁平的、适合打水漂的挑出来,摞成一摞。龚楠沿着河岸走,低着头,偶尔弯腰捡起一片碎瓷片或者一块带纹路的石头,对着光看一看,有的放进外口袋里,有的扔回河里。
陈欣蝶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脚搁在石头上,看着她们三个。符婉丽在水里走来走去,裙子下摆湿了一截。王慧珍的石头摞了五六个,正在自己练习打水漂。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两下沉下去了。她弯腰又拿了一个。龚楠走得远了一些,蹲在河滩上,手指拨弄着碎石,从里面拣出一片青花的瓷片,在河水里洗了洗,对着夕阳看。瓷片边缘被水冲刷得圆润了,青花的颜色还鲜亮着。
陈欣蝶把脚从石头上放下来,踩进水里。水很凉,从脚踝漫上来,把她从月子中心到家里的所有疲惫一点一点地泡软了。她低头看着水面,看见自己的脸。头发散着,脸比怀孕前圆了一点,眼睛下面还有没睡好的痕迹。但她看着水里的那张脸,觉得不陌生。
“你记不记得。”符婉丽从水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脚趾踩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高三那年春天,咱们也来河边坐过。你那时候说,你想变成河里的一块石头。”
“记得。”陈欣蝶说。
“你现在还想吗。”
陈欣蝶把手伸进水里,捞起一块石头。石头是青灰色的,被河水冲刷得很光滑,握在手心里凉凉的,沉沉的。
“不想了。”她把石头放回水里。“石头不能动。我想动。”
符婉丽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大石头上,脚泡在河水里。夕阳把河面染成橙红色,水波一晃,碎成满河的碎金子。王慧珍打水漂的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下去了。她直起腰,手里还攥着一块扁平的石头,没有扔。
“我以前觉得,”符婉丽说,“人生是一条路。选对了就一直走下去。后来发现不是。人生是这条河。”
她指着脚下的河水。
“你看着它一直在流,其实每一刻的水都不一样了。你踩进去,水从你脚背上流过去,那一捧水永远不会再流回来。但河还在。”
王慧珍把手里的石头扔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一下就沉了。
“赵明远是我上游的水。我踩进去过,凉过了,流走了。现在的这个,是另一段河道里的水了。我也是另一段河道里的水。”符婉丽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水珠从她脚背上滑落,“但我还在这条河里。”
陈欣蝶低头看着河水从她脚踝边流过。河底的石头被水流推着,微微晃动,但没有被冲走。她想,望舒长大以后,也会问她小时候的事。她会怎么跟她说。说你的外公外婆,不说话但过了一辈子。说你的舅公,怕把家里的东西传下去,一辈子不结婚,但愿意把生意传给你。说妈妈小时候见过一双高跟鞋,白色的,尖头,摆在门口。说妈妈花了很长时间才知道,东西坏了是可以修的。说妈妈以前以为自己是石头,后来不想当石头了,想当水,因为水会动。
也许她会说。也许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带望舒来这条河边,让她自己把脚踩进去。水凉不凉,只有踩进去的人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