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望舒
陈欣蝶的女儿是在凌晨出生的。
阵痛从傍晚开始,持续了整个前半夜。她被推进产房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护士在旁边喊“用力”,她听着那个声音,像隔着很厚的水传过来。后来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用力的了,只记得某一刻,身体里忽然空了一块,然后听见了哭声。
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放在她胸口。她低头看,婴儿的头发是湿的,乌黑乌黑的,贴在头皮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睫毛很长,翘翘的,像两把小扇子。
“头发真好。”护士说,“眼睛也大。”
陈欣蝶用手指碰了碰婴儿的脸。婴儿的嘴动了动,往她手指的方向偏过去。那一刻她忽然想起苏敏说过的一句话——“刚生出来的小孩像一个小动物,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找得到。”苏敏没有生过孩子,她是看纪录片看的。
婴儿被抱去清理了。陈欣蝶躺在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手术灯。灯已经关了,只剩下一圈一圈的金属环,像被压扁的年轮。她想,这个孩子的父亲有一双大眼睛和长睫毛。那个月她喝了太多酒,很多画面都碎了,但有一个画面她一直记得——酒吧的灯很暗,他坐在她对面唱歌,她抬头的时候看见一双眼睛。睫毛很长。她记不清脸了,只记得睫毛。
后来护士把清理好的婴儿抱回来,放在她旁边的小床上。婴儿裹在白色的包被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头发已经干了,乌黑蓬松的一小团。眼睛睁开了,黑亮黑亮的,正对着天花板的灯光发呆。
陈欣蝶侧过身,看着那双眼睛。睫毛真的很长。
“你爸爸的睫毛。”她轻声说,“我就记得这个了。”
婴儿当然听不懂。婴儿眨了眨眼睛,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扇了一下。
名字是陈欣蝶的爸爸起的。
孩子出生第二天,妈妈来医院。她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了很久,婴儿醒着,睁着那双长睫毛的眼睛跟她对视。妈妈伸出手,用食指碰了碰婴儿的手掌心。婴儿的手指蜷起来,攥住了她的食指。
“叫望舒。”妈妈说。
陈欣蝶靠在床头,正在喝阿姨送来的鲫鱼汤。“什么舒?”
“望舒。月亮的别称。《楚辞》里的。”妈妈把手指从婴儿手里轻轻抽出来,“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望舒是给月亮驾车的神。”
她把包被的边角掖了掖。
“咱们陈家,到你这一辈,没什么盼的了。你舅舅不结婚,你也不打算结。这个孩子,以后就是陈家的希望。”
她说完这句话,在婴儿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包走了,走之前跟阿姨交代了鲫鱼汤要连喝三天,不能放盐。
陈欣蝶看着婴儿床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望舒。月亮的车夫。给月亮驾车的神。
“你外婆,”她对着婴儿说,“一辈子不会说软话。”
婴儿打了一个哈欠。
月子是在月子中心坐的。
陈欣蝶自己挑的地方,离家不远,是一栋单独的小楼,外墙刷成米白色,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她的房间在三楼,窗户朝南,阳光从早照到晚。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婴儿床,一张沙发,一个独立卫生间。墙上挂着印刷品的风景画,画的是不知道哪里的海滩,沙子很白,海水很蓝。
她选这里的原因很简单。花钱就够了。不用麻烦妈妈每天来,不用让阿姨手忙脚乱,不用半夜孩子哭了不知道怎么办。这里有护士,有月嫂,有产后康复的老师。按铃就有人来。花钱买省心,是她成年以后学会的最重要的一门手艺。
王慧珍来看她的时候,带了一锅鲫鱼汤。周远炖的,装在保温桶里,汤色奶白,上面漂着几粒枸杞。王慧珍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拿勺子搅了搅。
“周远说,不放盐。你妈说的。”
陈欣蝶接过来喝了一口。很鲜,确实没放盐。
王慧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了看婴儿床里的望舒。望舒醒着,正在研究自己的手指。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一会儿,放下,再举起来。
“头发真好。”王慧珍说。
“每个人来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好。”
王慧珍把手指伸过去,望舒看了看,没有攥。继续研究自己的手指。
“弟弟怎么样。”陈欣蝶问。
“会翻身了。翻过去翻不回来,就哭。周远一天到晚在帮他翻回来。”王慧珍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着,但眼睛底下有两团青色的影子。陈欣蝶看出来了,没有问。
符婉丽是带着花来的。一大束洋桔梗,粉色的,插在月子中心提供的玻璃花瓶里,放在窗台上。阳光穿过花瓣,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我店里新到的品种。”符婉丽把花瓶转了转,让花开得最好的一面朝外,“这种粉色叫‘少女心’,花农起的名字。俗得要命,但好看。”
她俯身在婴儿床边看了很久。望舒睡着了,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