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还行。”
“就是没谈成,但也没谈崩。”舅舅说,“下次继续。”
陈欣蝶没有追问。舅舅的生意她从来不问太多。建材、工程、招投标,这些词汇在她耳朵里跟天气预报差不多——听到了就听到了,不会往心里去。
车开过一条她不太认识的路。路灯很稀,两边的梧桐树很老了,枝丫伸到路中间,在车顶上刮过去,沙沙地响。
“这不是回去的路。”陈欣蝶说。
“绕一下。前面修路。”
陈欣蝶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从车窗上滑过去。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舅舅带她出去玩。那时候舅舅二十出头,开着家里那辆旧桑塔纳,带她去城郊的河边。他在河边钓鱼,她在旁边捡石头。钓上来的鱼很小,舅舅说放了吧,她就蹲在河边把鱼从桶里捧出来放回水里。鱼摆一下尾巴就不见了。舅舅说你看,鱼比你聪明,知道哪里该去哪里不该去。
那时候舅舅还没有换那么多女朋友。或者说她太小了,不知道那些换来换去的姐姐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舅舅对她好,带她吃冰淇淋,让她骑在脖子上够树上的知了。
“舅舅。”
“嗯。”
“我问你一件事。”
舅舅把车速放慢了一点。“问。”
“你为什么不结婚。”
车窗外的梧桐树还在沙沙地响。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舅舅脸上明一下暗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搭在车窗上的手收回来,放在方向盘上。两只手都放上去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说。
“今天跟符婉丽吵了一架。她说我是恋爱脑。我想了想,我确实是。然后我就想,你是我们家最不恋爱脑的人。”
舅舅笑了一下,很短促的一声。“我不恋爱脑?我年轻的时候换过的女朋友比你的还多。”
“那不一样。”陈欣蝶说,“你换女朋友是因为你不想定下来。我换是因为我太想定下来。”
舅舅没有接话。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老小区的围墙,墙上爬着干枯的爬山虎藤。车灯照在墙上,藤蔓的影子像一张裂开的网。
“到了。”舅舅说。
车停在陈欣蝶公寓楼下。楼道的灯亮着,保姆阿姨还没有回来——客厅的窗户是黑的。舅舅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你问的那个问题。”他说,“不是不想结。是不敢。”
陈欣蝶看着他。
舅舅把车钥匙拔下来,攥在手里。“走吧。上去坐坐,等阿姨回来我再走。”
陈欣蝶的公寓在六楼。电梯慢,舅舅走楼梯上去的。陈欣蝶坐电梯到六楼的时候,舅舅已经站在门口等了,靠在墙上,手里转着车钥匙。
“你爬得还挺快。”陈欣蝶掏钥匙开门。
“你舅舅还没老。”
门开了。陈欣蝶按亮玄关的灯,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把大灯也打开。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半杯水和一本孕产的书,是妈妈前几天带来的。舅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车钥匙放在茶几上。陈欣蝶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端着,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她把脚搭在茶几边上——脚踝又开始肿了。
舅舅端着水杯,没有喝。他看着杯子里的水,看了一会儿。
“咱们家的事,”他说,“你妈跟你说过多少。”
陈欣蝶想了想。“只知道外公是木匠。外婆走得早。其他的没怎么说过。”
舅舅把水杯放下。“那你知不知道,你妈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陈欣蝶的杯子停在嘴边。
“我没见过。”舅舅说,“我生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了。”
他把车钥匙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钥匙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咱们家祖上是跑漕运的。很有钱。你妈妈的爷爷——就是你太爷爷——娶了三房老婆。”
陈欣蝶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很轻,像隔着厚厚的门听见另一间屋子的脚步声。
“三房。一个都没生出来。”舅舅说,“后来民国了,讲究一夫一妻。你太爷爷就把另外两房散了,给钱让她们回娘家,或者改嫁。最小的那个姨太选了改嫁。嫁过去不到半个月,怀上了。”
舅舅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