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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舅舅（第5页）

“生完养。养大了，我教他做生意。”

陈欣蝶靠在门框上。“你连婚都不结，倒是惦记着教别人孩子做生意。”

“不结婚不代表我不会教。”舅舅理直气壮，“你舅舅做了几十年生意，总得有个传人。”

“万一她不想做生意呢。”

舅舅想了想。“那就做别的。她喜欢什么做什么。”

陈欣蝶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以前说过我像你。我问你像你是什么意思，你没回答。”

舅舅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像我的意思就是，”他说，“你也会花很长时间，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但你知道以后，就不会松手。”

他把门拉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着他走出去的背影。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

“对了。那个苏敏。”

陈欣蝶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

“你妈跟我提过。说她是个很好的人。”

陈欣蝶没有说话。

“你妈那个人，”舅舅说，“一辈子不会说软话。她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跟她做年终总结一样。苏敏那天早上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是陈欣蝶的女朋友。你妈说她当时想的是，这个女孩子，胆子比她大。”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舅舅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你妈没有生苏敏的气。”他说，“她是气她自己。”

“气什么。”

“气她在那条走廊里，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舅舅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远了。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开了又关上。然后走廊里安静了。

陈欣蝶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厨房里传来阿姨洗菜的水声，砧板上切东西的嗒嗒声。她把门轻轻合上，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还放着舅舅的空水杯。杯底剩了一点点水，灯光照进去，亮晶晶的一小片。她拿起杯子，去厨房又倒了一杯水。阿姨正在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舅舅走了？”

“走了。”

“这个人，”阿姨择着菜说，“看着吊儿郎当的，其实心里什么事都明白。”

陈欣蝶靠在厨房门框上，端着水杯。“阿姨，你见过我外公吗。”

阿姨的手停了一下。“见过一回。好多年前了，你妈带我去老房子拿东西。你外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拎着东西，让我放下，说别累着。语气很淡，但眼睛是笑的。”

阿姨低下头继续择菜。“后来我跟你妈说，你爸这个人看着冷，心是热的。你妈说，我爸这个人，心热了一辈子，嘴冷了一辈子。”

陈欣蝶把水喝完，杯子放在料理台上。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躺下来，把毯子拉到胸口。天花板上有一块光斑，是落地灯照上去的，暖黄色的，微微晃动着。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又动了，这次动得很明显，整个肚子都跟着颤了一下。

“你听见了没有。”她对着肚子说。

孩子又动了一下，算是回答。

“你舅公今天说了很多话。”她轻声说，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他说咱们家的人，命里都带着一些东西。带什么，你自己决定。”

孩子安静了。大概睡着了。

陈欣蝶闭上眼睛。她想起舅舅说的那条小溪。很窄，一步就能跨过去。每年清明节，妈妈带着舅舅在那里坐一个下午。什么也不干，就是坐着。妈妈坐在石头上，舅舅往水里扔石子。扔一颗，看它沉下去，再扔一颗。

那条溪里的水，流了这么多年。流过外公出狱的那个冬天，流过大姨带着弟弟妹妹领救济粮的那个下午，流过舅舅扔石子的每一个清明节。现在流到她这里。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孩子在她肚子里翻了个身。也许是在做梦。梦见一条很窄的小溪，溪水很清，水底的石子被冲刷得圆圆的。溪边坐着两个女人。一个年纪大了，一个还年轻。她们并排坐着，什么话都没说。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晶晶的。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香味。阿姨今天做的是西红柿炒蛋，酸酸甜甜的味道飘过来，整个客厅都是。陈欣蝶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