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外公那个人,”舅舅说,“聪明,念书好,什么都会。但他不知道怎么做父亲。他在监狱里待了十年。你外婆等了他十年,等他出来以后,两个人过了一辈子。”
他放下手。
“你妈把这些扛过来了。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什么都能安排妥当的人。你的学校,你的工作。。。。。。”他停了一下,“她都安排好了。她以为把一切安排好了,日子就能过下去。”
舅舅把水杯拿起来,把剩下的水喝完。
“到我这里。”他说,“我没扛。我选了另一条路。不结婚,不要孩子,不把任何人的命跟我绑在一起。不是因为我潇洒。是因为我害怕。”
他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
“我怕我把咱们家这东西传下去。”
陈欣蝶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声大了,窗帘动了一下。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里面翻了个身,脚丫顶着她的手掌心,鼓出一个小小的包。
“那个年代。”她忽然说。
舅舅看着她。
“外公被判十年。因为流氓罪。”
“是。”
“他那时候跟那个小姑娘,是真心的吗。”
舅舅想了想。“不知道。没有人问过他。他出来以后也没有提过。你妈说她小时候见过那姑娘一次。那姑娘来家里找过你外公,站在门口,没进来。你外婆在屋里坐着,没出去。你外公站在院子中间,谁都没看。后来那姑娘走了,再也没有来过。”
陈欣蝶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院子里,中间隔着门槛。门槛里面坐着一个等了十年也比他大十岁的女人,身边站着一个幸存下来的女儿。四个人,没有一个开口。
“那个年代。”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她没有说下去。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用年代来原谅,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用年代来解释。年代只是一层壳,壳里面的人,一个个都是真的。
舅舅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小区的夜景,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
“我年轻的时候,”他背对着陈欣蝶说,“交过很多女朋友。你知道的。”
陈欣蝶知道。
“每交一个,我都跟人家说,我不会结婚,不会要孩子。你要是想找个人定下来,别找我。人家说好。处着处着,人家就想要了。想要一个结果。我给不了。”
他把窗帘合上,转过身来。
“后来我就不怎么交了。不是不想,是懒得让人失望。”
陈欣蝶看着他。舅舅不到四十岁。头发还黑着,脸上也不怎么显老,但他站在窗边的样子,让她想起外公那张照片。不是五官像,是站在那里不说话时的那种安静。清瘦的,抿着嘴唇的安静。
“舅舅。”她说。
“嗯。”
“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不是因为我问了。”
舅舅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是。也不是。”
陈欣蝶等着。
“你说你今天跟符婉丽吵架。你说你是恋爱脑,你害怕一个人待着。”舅舅说,“我不是恋爱脑。我也害怕一个人待着。只不过你害怕的方式是拼命找人陪。我害怕的方式是拼命不让任何人靠太近。”
他把车钥匙从茶几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咱们俩,一丘之貉。”
陈欣蝶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翘起来就落下去了。“符婉丽也说过类似的话。隔离的时候。她说咱们四个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你这个同学,话说得对。”
门锁响了。保姆阿姨拎着购物袋进来,看见客厅里坐着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拎着袋子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冰箱门开了又关上。
舅舅站起来。“阿姨回来了。我走了。”
他走到玄关换鞋。陈欣蝶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跟在后面。舅舅穿好鞋直起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的肚子。
“好好生。”他说。
“生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