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春成成了小眉宫的常客。他是个孝顺儿子,隔三差五就要过来给太后请安,有时也在这里住几天。先帝死后,他很是老实了一段时间,大有改邪归正的态势,不怎么流连于秦楼楚馆了,太后也就很欣慰,很愿意这个儿子在自己眼前待着。
赵明溪很是颓废过一段时间,但她也知道颓废于事无补,于是行尸走肉般继续做个宫女。死却是她从未想过的选择,她时常想着,阿勒诗还在艰苦的活着,虽然她们见不到彼此,可她要活着陪着她。
由此,赵明溪和顾春成又有了见面的机会。赵明溪行尸走肉般只会干活,谁安排她做什么就去做,眼里自然看不到任何人,顾春成也不例外。
但顾春成却无法对赵明溪视而不见。他傻皇子的生活被她突然打乱,自然对她记忆犹深。尤其是…初见面时她还是个男的,叫吴世安,没几天再见时却成了个宫女。一个宫女,能在宫外做出那样的事情,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原本顾春成已经和赵明溪擦肩而过,但他突然想到,她当年找自己最直接的原因是皇兄觊觎雪太妃。可现在雪太妃安然的在小眉宫活着,他想嘲笑一下她的自作多情。
顾春成转身喊道:“吴世安。”赵明溪心中一动。她突然想起,若是当时顾春成有所作为,也许一切都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于是赵明溪站住了。
顾春成笑着上前,想要拍一拍她的肩膀,然后问问她的名字。谁料,顾春成的手刚搭上赵明溪的肩膀便被她抓住,然后一个过肩摔,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顾春成捂着自己的手肘起身,有些生气:“你干什么?”赵明溪不答话,上前与他扭打起来。顾春成不会武功,却也不肯乖乖挨打,不肯相信自己会被一个宫女打了,所以一直努力维持自己的面子。
两个人突然打起来,惊动了附近的宫女太监和侍卫,侍卫们赶紧冲上来拉开了赵明溪,宫女太监们早跑着去通知太后了。顾春成没沾什么便宜,一身狼狈,却也没有真的怪罪赵明溪:“你发什么疯?”
太后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你发什么疯?要招惹她?”顾春成还以为自家娘亲是来怪罪赵明溪的,刚要为赵明溪求情,却发现自家娘亲说的是自己:“母后?”
太后这才赶到面前,拉着顾春成道:“你不知道,她有根筋还没转过来,不要和她一般见识。你一个亲王,和宫女打在一起,像什么样子。”顾春成低头,不管到底怎么回事,先认错就对了。先把母亲哄走,他才有机会和赵明溪接着说话。
好不容易将太后哄走,顾春成便又和赵明溪打了一架,自然,两个人都没有沾到便宜,很是狼狈。顾春成最后将赵明溪摁在廊道的柱子上,恶狠狠的又问了一遍:“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赵明溪依旧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你去时晴院看看就知道了。”搬到小眉宫以后,太后便对外声称阿勒诗住在时晴院。
顾春成瞪大了眼睛,放开赵明溪,快步跑开了。赵明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顾春成就是个傻子,如果他略微有那么一点点聪明,一切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就算他知道了阿勒诗的处境,也不会救出她。
须臾,顾春成又跑了回来。他弯腰用手撑着腿喘息了很久,却不是在调息,而是在思考。许久,他侧头看向赵明溪:“她去了哪?母后知道吗?”
赵明溪冷笑。顾春成的心有些冷了,直起身道:“你当时的猜测,成真了?”赵明溪无言,但顾春成更加确信了:“我哥真的是这样的人?”赵明溪看他的眼神有些怜悯了:“太后并不知道她回宫了。”顾春成的世界太简单了,除了母亲和哥哥,其他都可有可无。
顾春成瘫坐在地,仍然不敢相信。赵明溪俯视着他:“你不必愧疚,也不会愧疚,对吗?”顾春成没有回答,赵明溪也不愿听他的回答,径直走开,继续自己的打扫事业去了。
顾春成闭眼,心中满是沉痛:“我该愧疚吗?”有人在事情发生之前向他求救,要他因还未发生的事情去和兄长反目,他拒绝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可是…事情就是发生了,这难道应该怪他吗?他不过是整个事件里最无辜的路人罢了。
顾春成在小眉宫坐了很久,当天不顾已经傍晚,快马又回了皇城,来到宫城门前,他却犹豫了。侍卫看着顾春成,有点心里没谱,于是小心翼翼的问道:“王爷,要进宫吗?小的通传一声?”
回过神的顾春成将自己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不不,时间不早了,不打扰皇兄了,我明日再来。”侍卫茫然的看着顾春成远去了,搞不懂这位亲王在想什么。
顾春成走远了,终于想起来,恨恨的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骂道:“你这个混蛋!这事要怎么问?皇兄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去质疑皇兄!”
待冷静下来,顾春成又想到,这事儿真的不能问。不问还好,若是问了,皇兄必然对自己起疑心,自己也就罢了,他顺着自己这条线查下去必然会查到母后,查到吴世安,到时候,受苦的也还是雪妃和吴世安。对了,就是这样,他不能管,他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人,只能做到不去伤害。
就这样,顾春成实现了对自己的救赎。那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不不,不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他要对赵明溪表达自己的善意,这样才能救赎。
从此,顾春成来小眉宫的频率更高了,还常常给赵明溪带些礼物,与她很是亲厚的样子,甚至太后都觉得他是不是看上赵明溪了。可又不见他向她讨人,而且赵明溪对他很是冷淡,送的礼物一概不收,实在拒不了便扔了。太后也不愿管这些事,打算让年轻人自己闹去,反正顾春成有分寸。
然而,生活总不是一成不变的。对赵明溪而言如此,对阿勒诗也如此。阿勒诗一直以为,自己就这样苟活着,直到有一天不堪凌辱郁郁而终,或者直接因伤而死,也算全了对白狄、对赵明溪的心。谁料到,白狄竟先亡在了她前头。
事情发生时,已经是转过年来,还未立春的时候。天上阴云密布,几片雪花儿漫无目的的飘着。白狄一冬的粮草储备耗的差不多了,洛国突然断了粮草供应,就这样,白狄猝不及防的遭到了洛军攻打,王庭覆灭,举族皆亡。
消息传到顾春生手里的时候,已经是雨水节气,那天却又晴朗的很,顾春生听着军报,乐个不停。这是他上位以来第一次用兵,小试身手,大获全胜。接下来,他要四夷皆服!
阿勒诗的日子不好过。以前,她还是雪妃,有自己的宫殿,虽然偏远狭小,终究是有自己的空间和服侍的人。现在,她没名没分的,被关在皇帝寝宫后头,只有一个医女负责疗伤,一个宫女负责衣食。
暗无天日的日子,已经过了一年多。阿勒诗有时候甚至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支撑自己活到现在。如果不是皇后偶然发现了她,只怕她要一直这样苟活下去。
皇帝在太极宫金屋藏娇不算秘闻,都瞒着皇后而已。先帝的太妃们刚搬出去不久,皇帝便先纳了几宫嫔妃,这也无可厚非。但也只有进了后宫,这些女子才发觉,这个皇帝是怎样的残暴。
皇后深知已久。她身为皇后,已经和皇帝成亲数年,至今没有子嗣。曾经也怀过几个孩子,可都被还是太子的皇帝凌虐而流掉。她害怕极了,且又被皇帝牢牢控制在府里拿捏着,没有办法的她只能配合太子扮演什么夫妻恩爱。
做了皇后,她本以为可以找太后主持公道,谁知太后坚决不肯留在宫里。皇帝要纳妃,她很开心,以为只要有个合皇帝心意的,他也就不会再折磨自己。谁知,不过是更多受苦的人罢了。
每晚皇帝宠幸什么人,第二日便有太医去那里。皇后不傻,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内宫妇人,自保尚且困难,又能如何呢。
白狄灭国当晚,皇帝很高兴,自然要宠幸阿勒诗。次日便有太医进了太极宫,皇后本以为是宫里哪个宫女遭了殃,等了两天却也不见有纳妃的消息,她这就起了疑心。
皇帝金屋藏娇,这事儿一问便知。皇后很是心惊:“什么女子,哪怕被他藏成这样,也要如此粗暴以待?”
这后宫,若是有谁能为一个女子做主,便是皇后了。皇后自身难保,也是有心无力罢了。但是,如果有机会,谁不想逃离呢?谁不想反抗呢?
于是,在某个清晨,顾春生去上朝了,皇后来到了太极宫。皇后其实很少来太极宫,如果可以,她一辈子都不想和这个禽兽有任何接触。但她又好奇,又想要为这冰冷的后宫做点什么。
太极宫空荡荡,皇后也没有带任何人,所以,阿勒诗的声音很快传了出来。“水,我要喝水。”像是昏迷多日刚刚醒来的病人。皇后寻声而去,在皇帝寝室旁边的一个侧门里找到了阿勒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