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到,天色还裹着一层深青,连宫墙上的晨露都凝得发沉,长乐宫偏殿已经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
云溪轻手轻脚在屋角添了几块炭,火星噼啪微响,暖意才慢慢漫上来。她绞了一把温热的布巾,递到苏令晚面前,声音放得极轻:“小住,该起身了,再迟些去长春宫请安,怕是要被人拿礼数说事。”
苏令晚接过布巾按在脸颊,微凉的棉料一触肌肤,昨夜那点浅眠的倦意顿时散了大半。她坐直身子,肩头挺得稳而舒展,没有半分低位嫔妃常见的畏缩,也没有世家小姐惯有的骄矜。
“知道了。”她应声清淡,起身走到铜镜前。
云溪早已把今日的装束备妥——一身粉蓝色交领襦裙,料子是半旧的软缎,不扎眼、不张扬,裙摆只绣了几茎疏兰,看着清雅干净。发间不配金不戴翠,只一支素银扁方,耳坠是两颗米粒大的珍珠,连眉心都不点花钿,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如竹露清风,顺眼却不夺目。
“今日请安,记住一句话。”苏令晚任由云溪为她理着领口系带,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少开口,多记人。沈贵妃高傲,吃软不吃硬;贤妃面和心深,不必亲近也不必得罪。其余人点头示意即可,不必深交。”
“奴婢都记下了。”云溪连忙应声,手上动作越发细致。
主仆二人推门而出时,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深冬未尽的寒意。院角那几株被人遗弃的兰草被风吹得轻颤,叶尖的露珠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团湿痕。斜对面柳如烟的院门紧闭,连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位在偏殿混吃等死的美人,向来是睡到日晒三竿,晨昏定省于她形同虚设。
苏令晚目光淡淡扫过,没多停留,沿着宫道往长春宫行去。
天色一点点亮开,宫道上的宫人太监渐渐多了起来。一个个步履匆匆,衣摆扫过青砖,连声响都压得极低。遇见位份稍高的嫔妃驾过时,纷纷贴墙垂首,大气不敢出。苏令晚一路走,一路不动声色地打量——哪座宫门守卫森严,哪条巷弄偏僻少人,哪处宫门洞开时常有宫人出入,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后宫生存,第一步便是认路、识人、知规矩。
等走到长春宫门前,天已大亮,朱红大门敞开,琉璃瓦在晨光下亮得晃眼,门前立着两排侍卫,甲胄冰冷,气势肃然。这里与长乐偏殿的冷清破败截然不同,处处透着宠妃居所的气派。
此刻宫门前已经聚了十来位前来请安的嫔妃,个个锦衣华服,珠翠环绕,三五成群凑在一处低声说话,眼神里藏着打量、攀比与戒备。瞥见苏令晚一身素净走来,人群里立刻泛起几不可察的骚动。
“这就是那位首辅家下来的苏美人吧?”
“模样倒是清秀,就是穿得太素了,跟个宫女似的。”
“听说陛下只封了正七品,扔在长乐偏殿那种冷院子,多半是没出头之日了。”
声音压得低,却一字不落地飘进耳中。
云溪脸色微微发紧,下意识要上前理论,被苏令晚用眼神轻轻一拦。
没必要。
口舌之争最是廉价,赢了一时口角,得罪一群小人,得不偿失。她只管垂手而立,身姿端正,神色平静,仿佛那些议论与她全然无关。
这份从容淡定,反倒让不少窃窃私语的人闭了嘴。
人群最前方,沈玉姝一身正红罗裙,裙摆绣满金线牡丹,头上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耀眼得很。她是沈贵妃的亲侄女儿,如今又是才人,在场嫔妃谁不巴结?围在她身边的人一口一个“沈才人”,奉承话说得天花乱坠。
瞥见苏令晚,沈玉姝嘴角一撇,故意扬高声调:“有些人就是识趣,知道自己没靠山没恩宠,穿得破破烂烂,生怕抢了别人的风光。”
旁边立刻有人凑趣附和:“还是沈才人通透,苏美人这是明哲保身呢。”
苏令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安静站在角落。
她的无视,比当面顶撞更让沈玉姝心头堵得慌。本想故意挑事,叫这位前首辅嫡女当众难堪,可对方连眼神都懒得施舍,倒显得她像个跳梁小丑。
就在气氛微微凝滞时,长春宫内传来宫女清亮的通传:“贵妃娘娘安——各位小主依次觐见。”
众人瞬间噤声,纷纷整理衣襟,鱼贯入内。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珠光宝气映得人眼晕,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的淡烟,闻着安神,却也压得人呼吸放轻。沈贵妃端坐于上首梨花木大椅,铺着大红织金软垫,一身绛红宫装,头戴九龙四凤金钗,容颜艳丽,气势迫人。她不过静静坐着,便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威严。
苏令晚随着众人一同屈膝行礼:“参见贵妃娘娘,娘娘金安。”
“都起来吧。”沈贵妃声音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最终在苏令晚身上顿住,“你就是苏砚舟的女儿?”
“是,嫔妾苏令晚。”苏令晚起身应答,语气平稳,不卑不亢。
“抬起头来。”
苏令晚依言抬头,目光坦然迎上,没有躲闪,没有谄媚,更没有畏惧。
沈贵妃细细打量她片刻,见她容貌清丽、气质沉稳,眉眼间有苏家文官的风骨,眼底不动声色地掠过一丝戒备。这般品貌,一旦入了陛下眼,必定是心腹大患,对她侄女儿沈玉姝威胁极大。
她唇角微挑,语气淡得像水,却字字带刺:“倒是个周正模样。既入了宫,就把相府那套收起来,安分守拙,少出风头,莫要仗着从前的家世不知天高地厚。”
明着是教诲,实则是敲打——苏家已倒,你如今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低位美人。
苏令晚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当即屈膝微一躬身:“娘娘教诲,臣女铭记于心。入宫自当恪守宫规,谨言慎行,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言辞得体,态度恭敬,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贵妃一时无话,只得挥挥手:“一旁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