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远处的太医院方向,一名身着青色官服的年轻太医,正低头整理着药箱,听闻苏令晚被册封为美人,赐居长乐宫,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便是太医院院判,陆知微。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药箱上的纹路,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无人知晓,他与苏家,早已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渊源——十年前,苏令晚幼时落水,是他路过救了她,此后,他便一直记着这个眉眼清澈的小姑娘。
宫道上,苏令晚的马车缓缓前行。
车窗外的宫墙渐渐远去,长乐宫的轮廓却越来越清晰。偏殿的位置不显眼,藏在长乐宫的西侧,周围种着几株海棠,如今还未到花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马车停下,引路的宫人掀开帘子,语气平淡:“苏美人,这里就是您的住处了。”
苏令晚走下车,抬头看向眼前的偏殿。
殿宇不大,朱红的门柱有些褪色,门口的台阶上落着几片枯叶。推门进去,里面的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缺了角的瓷瓶。窗户上的纸有些破损,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云溪看着这简陋的住处,眼眶瞬间红了:“小主,这里也太简陋了……”
苏令晚却神色平静,伸手摸了摸桌子的桌面,光滑平整,显然是有人每日擦拭。她点点头:“尚可。”
在这宫里,能有一处容身之地,便已是不易。比起那些被撂牌子赶出宫的女子,她已经幸运多了。
长乐宫偏殿藏在整座宫宇最僻静的西侧,不临主道,不靠御园,连檐角的琉璃瓦都比别处黯淡几分。一进院门,便能觉出一股冷清之气,青石板缝里钻着细弱的杂草,廊下两盏宫灯布面泛黄,风一吹就吱呀摇晃,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云溪把简单的行囊放在桌角,环顾一圈空荡荡的屋子,鼻尖登时就酸了。
一张旧木床,铺着半旧的素色棉褥,摸上去薄得能感觉到底下的竹篾凉意;一张缺了角的梨花木桌,配两把椅面磨得光滑的圆凳;墙角立着一只斑驳的小柜,柜门合不严实,留着一道细缝。窗纸边角翘了起来,晚风顺着缝隙往里钻,吹得桌上的宣纸轻轻颤动。
“小主,这地方……也太简薄了。”云溪声音发闷,“相府里最差的厢房,也比这儿齐整十倍。内务府的人分明是看人下菜碟,故意苛待咱们。”
苏令晚正站在窗前,指尖轻轻拂过窗沿积的一层薄灰,指腹沾了点浅灰。她没回头,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清淡调子:“简薄是简薄,却不漏风,也还算干净。在这宫里,能有一方遮身的小院子,已经不算差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屋角那几株被宫人随意搁着的兰草上。叶片有些蔫,却还挺着筋骨,倒与她此刻处境有几分相似。
“抱怨解决不了任何事,反倒让人看了笑话。”苏令晚走到桌边,随手将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先收拾收拾,把咱们自己的东西摆出来,好歹住得舒心些。”
云溪这才强压下委屈,动手整理。她把苏令晚从相府带出来的素色锦垫铺在椅上,又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分门别类放进木柜,再拧了湿布巾,把桌案床沿一遍一遍擦得发亮。不过小半个时辰,屋子里便多了几分熟悉的雅致气息,不再那么空落落的冷。
苏令晚则负手走到院中央,静静打量四周环境。
偏殿一共住了四位低位嫔妃,除她之外,斜对面住的是柳如烟柳美人,西侧两间分别是两位无宠的才人,平日里极少出门,连院门都很少开。整个院落静得过分,偶尔有洒扫宫女经过,也是低头疾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透着一种被压抑久了的小心翼翼。
“小主,您看那边。”云溪收拾完出来,顺着墙角指了指斜对面的院门,“那就是柳美人,入宫一年多,一次陛下跟前都没去过,性子最是尖刻难缠,底下人都说,她在偏殿里横着走,专门欺负新来的。”
苏令晚抬眼望去。
柳如烟正倚着自家廊柱嗑瓜子,穿一身不合身的粉绫宫装,料子发闷,颜色俗艳,头上插两支粗制银钗,脸上扑着厚厚的脂粉,连脖颈色差都没遮掩住。她目光一直往这边飘,见苏令晚看过来,非但不避,反而扬了扬下巴,露出一副挑衅模样。
苏令晚淡淡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少打交道,不主动招惹,也不必怕她。层次越低的人,越喜欢用嚣张掩饰心虚。”
话虽如此,麻烦找上门的速度,比她预想中还要快。
不过半盏茶功夫,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踢踏脚步声,伴随着尖利刻薄的嗓音,直接扎进院子里。
“哟,这偏殿什么时候这么热闹了?新来的苏美人架子倒是不小,入宫连个招呼都不打,真当自己还是首辅府里的金贵嫡女,不把咱们这些姐妹放在眼里?”
话音未落,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柳如烟带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小宫女,大摇大摆闯了进来,瓜子壳还沾在嘴角,眼神斜睨,一副寻衅滋事的模样。
云溪立刻上前半步,挡在苏令晚身前,语气带着护主的急色:“柳美人,未经通传便闯入他人住处,不合宫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