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的晨雾裹着料峭春风,漫过青灰瓦当,沾湿了庭前几株半开的海棠。檐角铜铃被风拂得轻颤,细碎声响落在空寂庭院里,更显这座偏殿冷清。
苏令晚端坐于梨花木椅上,指尖摩挲着白瓷茶杯外壁,温热触感缓缓渗进指尖,驱散了几分晨寒。杯中新沏的龙井浮着嫩绿芽叶,水汽袅袅,却烘不暖殿内常年不散的阴凉。
她如今居长信宫偏殿,封正六品美人。论宫殿气派,远不及沈玉姝的昭阳宫雕梁画栋,也比不上林婉仪的瑶华宫雅致华贵,可胜在僻静少扰。只是这份僻静,在旁人眼里,便是失了圣宠、无人攀附的落魄象征。
云溪轻手轻脚掀了锦帘进来,见她望着窗外出神,放轻脚步走近,低声禀道:“小主,时辰差不多了,各宫小主都已按例往高位娘娘宫中请安去了,只柳小主那边,依旧没动静。”
话到嘴边,她下意识顿了顿,想起后宫无主、太后又在宫外祈福,并无明确定规要往何处行礼,可低位嫔妃每日晨昏定省的规矩,却半分马虎不得。
苏令晚收回目光,眸色平静无波,指尖轻叩杯沿,发出细微笃响。
“柳如烟?”她声音清润,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婉,“她既不来,便由她。”
云溪眉头微蹙,面露忧色:“小主有所不知,宫规再松,礼数也不能废。如今咱们同住长信宫,她连日推脱不去请安,外头人少不得要嚼舌根,说小主身为同住姐妹,不加规劝,到时候牵连小主落个管束不力的名声,反倒麻烦。”
苏令晚怎会不知其中关节。她初入宫闱,根基尚浅,父亲苏砚舟身为首辅,在朝堂树敌颇多,她在后宫每一步都需谨慎,万万不能因旁人小事落人口实。
可她并未显露半分焦躁,只轻抿一口清茶,语气平淡:“她并非无故不守规矩。前几日春雨连绵,寒气入体,柳小主本就体虚,染了风寒缠绵不愈,太医院的脉案还在她殿中放着,便是传到陛下与各位娘娘耳中,也挑不出错处。”
云溪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小主早把此事盘算妥当。柳如烟哪里是敢公然违逆宫规,不过是借着生病躲懒,既不愿在高位嫔妃面前伏低做小,又怕受罚,便索性装病避世。而有太医脉案为证,这般举动便合情合理,既保全了宫规体面,也让柳如烟寻了个妥帖借口,更不会连累旁人。
这般不动声色便把一桩棘手事圆得滴水不漏,云溪心中对自家小主愈发敬佩,连忙笑道:“还是小主思虑周全,奴婢倒是愚钝,险些杞人忧天了。”
苏令晚浅浅一笑,并未多言。
她从不是好心为柳如烟遮掩,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柳如烟趋炎附势、性子浅薄,不过是低位嫔妃求生的笨拙手段,既伤不到她,也掀不起风浪,犯不着为此与人结怨。后宫之中,人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的步步为营,有的投机取巧,有的浑浑噩噩,柳如烟这般,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种。
正说话间,殿外传来小太监细声通传:“陆太医到——”
苏令晚眸色微亮,转瞬又恢复平和,淡淡吩咐:“请进来。”
话音落,一道青色身影缓步踏入殿中。来人身姿挺拔,身着太医院寻常官服,却不显刻板,反倒透着一股清隽温润之气,正是太医院院判陆知微。
他进门后目光轻扫,见苏令晚端坐殿中,当即躬身行礼,举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臣陆知微,见过苏美人。”
“陆太医免礼。”苏令晚起身虚扶一把,语气平和有礼,“有劳太医专程跑一趟。”
昨日她偶感风寒,咳嗽头晕,虽不算重症,却也被萧珩记在心上,特意传旨令太医院每日前来请脉。帝王恩宠浅淡如薄雾,可这份细微惦记,落在后宫嫔妃眼中,已是难得。
陆知微直起身,温声道:“美人贵体违和,乃是臣分内之事,谈不上有劳。臣先为美人请脉。”
他上前落座,取出素色丝帕搭在苏令晚手腕上,指尖轻按脉门。指腹微凉,触碰轻柔,丝毫没有逾越之举,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细致。
宫中太医多是谨小慎微之辈,面对高位嫔妃恭敬谄媚,面对低位嫔妃又敷衍了事,唯独陆知微,始终温和有礼,不偏不倚,让人莫名心安。
云溪识趣退至一旁,不去打扰。
殿内一时安静,只余窗外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响。陆知微垂眸诊脉,长睫投下浅淡阴影,片刻后缓缓收回手,神色松快几分:“美人脉象平和,风寒已散去大半,再服两副药,静养几日便可痊愈。饮食忌生冷辛辣,多饮温水,不必过多进补。”
“多谢太医费心。”苏令晚微微颔首,对眼前之人更多了几分信任。
她入宫前便暗中打探过,陆知微出身书香门第,凭真才实学入太医院,不依附任何嫔妃,不掺和前朝党争,在宫中口碑极佳,是难得的清白可靠之人。这般人物,正是她如今急需结交的盟友。
“美人客气。”陆知微微微一笑,目光不经意扫过殿内陈设,虽朴素却收拾得整洁利落,可见主家心性细致,“长信宫地处偏僻,风凉水冷,入春寒气仍重,小主平日多添衣,莫要再染风寒。深宫之中,身体才是立足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