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那两个太监灰头土脸走后,柳如烟果真缩了几日没敢露头。每日洒扫换水都只打发小宫女远远办了,瞧见苏令晚的身影便贴着墙根绕道,连院门都轻易不开。长乐宫偏殿总算得了一段难得的清静,云溪每日擦桌理柜、煎药浇花,看着窗台上日渐精神的兰草,脸上的愁云也散了不少。
苏令晚却一刻不曾松懈。
她依旧卯时起身,先在院中缓步舒展片刻,待天光微亮便静坐看书。不是闺阁女子常读的诗词曲赋,而是从家中带来的几本旧朝政论与宫闱纪要,字里行间皆是前人的得失与人心算计。午后日头暖和,她便沿着宫道慢行,看似闲庭信步,实则将各宫方位、侍卫换班时辰、宫人常走路径,甚至哪处宫墙角门偏僻、哪段廊下少有巡查,一一默记在心。
云溪虽不解,却也不多问,只安安静静跟在身后,手里拎着薄毯与水囊,偶尔提醒一句脚下路滑。主仆二人就这般在冷僻的偏殿里,过着看似平淡、实则步步蓄力的日子。
这日午后,风软云轻,御花园的花木该是抽芽绽蕊的时候。苏令晚不愿闷在屋里,便沿着临湖长廊慢慢行走,想寻一处僻静石凳稍坐。刚转过一道弯,便听见前方传来极低的请安声,语气里的恭敬压得异常沉重。
“陛下万安。”
苏令晚脚步微顿,当即侧身退至廊柱阴影里,裙摆隐在柱后,只留一点衣角垂在暗处。
远远便见萧珩一身月白常服,未系玉带,也未披龙纹外袍,少了金銮殿上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平日闲散。他身边只跟着秦通一人,沿着湖边缓缓踱步,目光落在水面新抽的嫩荷上,神色淡静,看不出半分情绪,显然是独自散心,不愿被人惊扰。
云溪紧张得指尖攥紧了帕子,轻轻扯了扯苏令晚的衣袖,示意她立刻上前跪安。苏令晚却微微摇头,按住她的手,依旧静立不动。
此刻贸然出头,便是刻意邀宠;贸然出声,便是搅了陛下清静。与其落个心机显露的印象,不如安分避让,两不相扰。
可有些事,越是避,越是躲不开。
萧珩目光随意一扫,恰好瞥见廊柱侧方露出来的一角粉蓝衣料,上面绣着几茎疏兰,清雅干净,在满宫锦绣里格外扎眼。他脚步一顿,淡淡开口:“谁在那里?”
秦通立刻会意,扬声传问:“廊下是哪位小主?陛下驾临,速来见驾。”
避无可避。
苏令晚只得缓步走出,屈膝跪地,身姿端直,声音清润平稳,无半分慌乱:“嫔妾苏令晚,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遭一时安静。
萧珩目光落在她身上,一身素裙,无珠翠、无熏香,连跪拜的姿态都沉稳有度,既不像低位嫔妃那般惶恐瑟缩,也不像有心争宠者那般刻意柔媚。他眸色微深,缓缓道:“起来。”
“谢陛下。”苏令晚依言起身,垂首而立,分寸守得恰到好处。
萧珩走近几步,目光淡淡扫过她眉眼:“你倒会藏。朕若不看见,你打算在廊后躲到何时?”
语气听似随意,内里却带着审视。
苏令晚从容应对:“陛下静心赏景,嫔妾不敢贸然惊扰,故而暂避一旁,并非有意欺瞒。”
“不敢惊扰?”萧珩轻笑一声,语调微挑,“朕看你是根本不想见朕。入宫这些日子,既不往各宫殷勤走动,也不到朕跟前献媚讨好,苏令晚,你与后宫其他女子,很是不同。”
这话已是直白的试探。
他封她为美人、扔在长乐偏殿,本就是要看看这位前首辅之女究竟是安分守己,还是心怀怨怼,是甘于平淡,还是暗藏锋芒。苏家在朝根基深厚,即便苏砚舟已致仕,依旧不容小觑。她的一举一动,都牵连着前朝后宫的微妙平衡。
苏令晚心头清明,语气依旧平和:“嫔妾初入宫闱,规矩不熟,怕多言多错,只好谨守本分。侍奉陛下,在心不在形,嫔妾只求安稳度日,不敢有非分之想。”
“安稳度日?”萧珩重复这四个字,目光直直看向她,“这后宫之中,最不值钱的便是安稳。你一个无家世依仗、无陛下恩宠的美人,凭什么安稳?”
一句话,戳破所有假象。
苏令晚缓缓抬眸,目光坦然迎上,不闪不避,清亮之中带着几分坚定:“凭守规矩,凭不惹是非,凭不与人争。陛下英明睿智,定然不会让无辜之人平白受辱。臣女信陛下,亦信自己。”
她没有示弱乞怜,没有攀附讨好,只是平静陈述。
萧珩看着她眼底的坦荡,心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见过太多女子在他面前战战兢兢,或是柔媚逢迎,或是卖弄才情,却从未有一人像她这般,不卑不亢,冷静自持,甚至敢直视天颜,毫无遮掩。这般心性气度,绝非寻常深闺女子所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