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软瘫在软榻之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被萧珩一句冷语逼得浑身发颤。一双眼睛惶惶然四下打转,先怯生生瞟过面色沉肃的帝王,又飞快瞥向一旁神色矜贵的沈玉姝,最后目光缩缩地落在苏令晚身上,嘴唇哆嗦了半晌,竟挤不出一句利落回话。
沈玉姝见状,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柔声上前缓颊,语气听似安抚,字字都在引着方向:“柳小主不必惧怕,有陛下与本宫为你撑腰,有什么委屈只管直说,是谁逼你、为难你,都不必藏着掖着。”
她刻意把“逼”“为难”咬得极轻,殿中稍有眼色的宫人都听得明白,这是明晃晃要把罪名扣在苏令晚头上。
柳如烟像是得了示意,身子抖得更厉害,两行眼泪顺势滚落,哽咽着开口:“陛下……贵妃娘娘……嫔妾实在不知究竟……前几日身子一直沉重,怕冲撞了贵妃娘娘,才不敢前去请安,心中日夜不安。今日晨起稍稍精神了些,便想着往昭阳宫请罪,哪知刚踏出宫门,忽然头重脚轻,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就见到陛下与娘娘。”
一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不提迷药,也不指认任何人,只一味扮作无辜可怜,一副有苦不敢言的模样。这般含糊其辞,最易引人联想——长信宫上下只有两位主位,她这般吞吞吐吐,不是苏令晚施压,还能有谁?
沈玉姝立刻跟着轻叹:“陛下您听听,柳小主分明是敢怒不敢言。依臣妾看,长信宫怕不是有人把持,连低位嫔妃受了委屈都不敢声张,如此无视宫规,实在难以服众。”
苏令晚立在一旁,从头至尾神色平静,听着两人一唱一和,心中只觉可笑。
她看得通透,柳如烟今日这场戏,本就不是单纯冲着她来。沈玉姝要借此事打压自己这个首辅之女,顺便震慑后宫不安分之人;而林婉仪昨日前脚刚探过长信宫,后脚柳如烟便出事,难保不是贤妃一派暗中推波,想坐看昭阳宫与长信宫相斗,自己渔翁得利。
至于柳如烟自己,也绝非全然无辜。她素来趋炎附势,必是得了某位高位嫔妃的暗示,才敢铤而走险演这么一出,想借着“委屈可怜”攀附权贵,只可惜算计粗浅,到头来不过是别人手中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想通这一层,苏令晚越发沉得住气,只垂眸静立,一言不发,俨然置身事外的姿态。
云溪在旁急得手心冒汗,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开口辩解。苏令晚却微微摇头,以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帝王心术最是微妙,此刻越是急切辩解,越是显得心虚;越是从容淡然,反倒越显坦荡。
萧珩生性多疑,怎会看不出其中蹊跷。柳如烟言辞闪烁,沈玉姝急于定罪,这一唱一和之间,反倒透着刻意。他冷冷扫过榻上抽泣不止的柳如烟,语气带着明显不耐:“既然一无所知,便安心休养。日后在宫中谨言慎行,少惹这些无端是非。”
一句话,便将这场风波轻轻揭过。
沈玉姝一怔,显然没料到萧珩如此轻易作罢,心有不甘还想再言,却被萧珩一记冷眼逼了回去。她只得压下满腹怨气,狠狠瞪了苏令晚一眼,暗恨这次未能将她拖入泥潭。
“陆太医。”萧珩不再看柳如烟,转向一旁侍立的陆知微,“柳小主交由你照料,太医院妥善安排药材,不必怠慢。”
“臣遵旨。”陆知微躬身应下。
萧珩的目光转而落向苏令晚,打量她片刻。女子身姿清挺,面色虽略带病气,却始终沉稳从容,不见半分慌乱畏缩,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少见的赞许。后宫女子多是娇柔谄媚或惊慌失措,这般宠辱不惊的性子,倒格外醒目。
“你既身子不适,便在宫中安心静养,旁人是非,不必理会。”萧珩语气平淡,听不出亲近,却也全无责备之意。
“嫔妾谢陛下关怀。”苏令晚屈膝行礼,姿态恭谨有度。
直至帝王与贵妃的仪仗渐行渐远,宫道上的声响彻底消失,殿内众人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柳如烟躺在榻上,神色复杂难辨,既有逃过一劫的庆幸,又有算计落空的失落。她本想借这场风波攀附沈玉姝,如今不仅未能如愿,反倒白白惹了一身嫌疑。
苏令晚懒得再看她惺惺作态,转身对陆知微微微颔首,语气真诚:“今日多谢太医据实而言,否则嫔妾未必能如此轻易脱身。”
若不是陆知微先前点出“药材特殊、宫中管控严格”,暗中为她撇清嫌疑,今日沈玉姝步步紧逼,她即便能全身而退,也必定在萧珩心中留下阴狠善妒的印象。
陆知微微微一笑,温润谦和:“美人过誉,臣只是依症而言。美人风寒未愈,好生休养,臣三日后再来为您复诊。”
说罢,他便带着药童躬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