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高亢的通传声顺着春风漫过整片牡丹花海,方才还暗流涌动的亭中瞬间鸦雀无声。
嫔妃们慌忙敛去脸上的争锋与懈怠,纷纷放下手中茶点,理平衣襟褶皱,垂首屏息肃立,连呼吸都放得轻细,唯恐惊扰了圣驾。
苏令晚亦随着众人缓缓起身,屈膝俯身,行礼姿态恭谨端方,分寸丝毫不差。她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水碧色裙角绣着的浅兰纹样上,心头虽平静,却也分外清明。
萧珩与萧景行同游御花园,本就非同寻常。一位是御极天下的帝王,一位是手握重兵的靖王,朝堂之上本就多有制衡顾忌,如今竟一同出现在嫔妃云集的牡丹亭,此事传出去便足以引人揣测。更何况方才亭中一番明争暗斗,沈玉姝与林婉仪的言语交锋、苏怜月的刻意攀附,若是被这两位皇室最尊贵的男子尽收眼底,不知又要掀起多少无端是非。
“陛下驾到——靖王殿下驾到——”
唱喏声越来越近,两道身形一前一后踏入亭中。
萧珩身着明黄色织龙暗纹常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宇间自带睥睨天下的威严,步履沉稳间,无形的压迫感便笼罩了整座亭子。
萧景行紧随一侧,玄色暗纹锦袍衬得他身形俊朗,面容凌厉深邃,气质沉敛如寒潭。他并未刻意看向任何人,可那漫不经心扫过的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苏令晚垂落的发顶稍作停留,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恢复了疏离端正,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嫔妾等参见陛下,参见靖王殿下。”
满亭嫔妃齐齐俯身行礼,声音轻柔齐整,融进牡丹香风里,尽显后宫温婉。
“平身。”
萧珩开口,声线低沉淡漠,听不出半分情绪,却足以让所有人安分守己。
众人依言起身,依旧垂首敛目,不敢随意抬眼张望。
萧珩缓步走上主位落座,目光随意扫过亭下开得如火如荼的牡丹,淡淡开口:“今日春光和暖,朕与靖王自书房出来散心,路过此处见热闹,便进来坐坐。”
一席话说得轻描淡写,可亭中众人谁也不敢真的相信只是偶然路过。帝王心思深沉,此番前来,未必没有察看后宫情态之意。
沈玉姝最先收敛周身锋芒,起身柔声附和,言语间极尽恭顺:“陛下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苍生,难得有闲情赏春,实乃国之幸事。嫔妾与各位姐妹在此赏花闲谈,本是图一份清静,不想竟扰了陛下与靖王殿下的兴致。”
她此刻温婉得体,全然不见方才与林婉仪针锋相对的凌厉跋扈,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林婉仪也跟着浅笑起身,语气柔和得体:“贵妃娘娘所言极是。御花园牡丹盛放,乃是一年中最好的景致,陛下与靖王殿下前来,倒让这满园春色,更添几分荣光。”
两人一唱一和,表面恭敬顺从,暗地里依旧在较劲,都想在帝王面前多占一份体面与恩宠。
萧珩并未理会二人之间的暗潮汹涌,目光随意掠过亭中众人,随口问道:“方才朕在园外,隐约听见亭中言语喧闹,你们方才在议论何事?”
一句话落下,亭中刚刚缓和的气氛骤然紧绷。
李才人等依附沈玉姝的嫔妃脸色微变,生怕方才的争执被追究,落个后宫争宠、扰乱秩序的罪名。沈玉姝与林婉仪也心头一沉,各自飞速盘算着如何措辞圆场,既不暴露争斗,又不显得刻意隐瞒。
站在角落的苏怜月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身子微微一动,下意识便想上前开口,把方才的事端引到苏令晚身上,借机再向沈玉姝表一次忠心,搏一个出头机会。
可她刚要迈步,便被苏令晚淡淡一瞥拦下。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轻慢的压迫感,沉稳得让人不敢直视。苏怜月身形猛地一顿,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指尖死死攥紧帕子,满心不甘却不敢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