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春光在深宫的晨钟暮鼓里悄然流过,苏令晚的风寒早已彻底痊愈,连带着长信宫那场迷药风波,也在后宫层出不穷的是非里渐渐淡去,不再被人挂在嘴边。
柳如烟的处境,果然如苏令晚所料。她费尽心机演了一场晕倒戏码,本想攀附沈玉姝往上爬,到头来不仅没能邀功,反倒因办事不利、弄巧成拙,成了贵妃眼里一枚无用的弃子。加之先前装病逃避晨昏定省,在低位嫔妃中早已落得投机取巧的名声,如今里外不是人,索性整日缩在长信宫另一头的偏殿里闭门不出,连院门都甚少踏出。她与苏令晚虽同住一宫,却几乎互不照面,反倒免去了尴尬,落得两相清静。
这日午后,风和日暖,御花园内牡丹开得如火如荼,姚黄魏紫叠锦堆霞,从亭台一路铺到曲水边,连风里都裹着浓而不腻的花香。贤妃林婉仪早前便遣人送来邀约,说春日晴好,邀后宫几位有位份的姐妹一同赏花散心。苏令晚推辞不过,便略施粉黛,换了一身水碧色宫装,带着云溪往御花园而去。
待她行至牡丹亭,亭中早已坐了不少人。
沈玉姝端坐主位,一身石榴红织金缠枝莲宫装,鬓边珠翠琳琅,光华耀眼,明艳容貌间带着居高临下的凌厉,周遭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林婉仪则坐在侧首,月白绣兰宫装素雅温婉,发间只点缀几支珍珠钗,正含笑与身边嫔妃闲话,语气温和,一派亲和模样。
除此之外,亭中还坐着几位家世普通、不甚起眼的嫔御,个个谨小慎微,不敢多言。而在最偏僻的角落,苏令晚竟看见了一个数月前才刚入宫的身影——苏怜月。
苏怜月本不在首批选秀之列,只因家中长辈辗转托了关系,恰逢宫中增补低位宫人,这才得以延后入宫。因家世寻常、无甚靠山,只封了个末等答应,被安置在偏僻宫苑,平日里极少在高位嫔妃面前露面。今日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浅粉宫装,料子普通,做工也略显粗糙,发髻上只簪一支素铜小簪,越发显得单薄不起眼。她始终低着头,做出一副温顺怯懦的模样,可目光掠过苏令晚身上精致的衣饰、体面的位份与周全的仆从时,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尖锐的嫉妒与不甘。
明明年岁相近,苏令晚入宫便封正六品美人,身居长信宫,身后是首辅苏家;而她费尽心力才得以入宫,却只能做个低声下气的答应,看人眼色度日。这般落差,早已在她心底扎了深深的刺。
苏令晚将那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只淡淡一瞥,并未放在心上。她与苏怜月本就不算亲近,不过是父辈官场往来的几分薄情,对方心中失衡暗生怨怼,她并不意外,只是懒得与这般人物计较。
“苏美人可算来了。”林婉仪眼尖,最先瞧见她,当即笑着抬手招呼,“快过来这边坐,此处背风,景致也好,正适合赏花。”
沈玉姝抬眼淡淡扫了苏令晚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疏离的弧度,并未开口,显然对前几日长信宫之事依旧耿耿于怀,满心芥蒂。
苏令晚缓步走上亭台,依次向沈玉姝与林婉仪屈膝行礼,举止端庄得体,不卑不亢:“嫔妾苏令晚,见过贵妃娘娘,见过贤妃娘娘。”
“不必多礼,坐吧。”沈玉姝语气平淡,带着显而易见的敷衍。
苏令晚依言在角落空位落座,云溪垂手侍立在她身后,目不斜视。她并未主动与人搭话,只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亭下盛放的牡丹上,看似安静赏花,实则将亭中众人的神色语气、亲疏远近,一一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亭中之人面上一团和气,笑语嫣然,底下却早已暗流涌动,刀光剑影。
围坐在沈玉姝身边的,皆是家世显赫、一心依附贵妃的嫔妃,说话间句句捧高沈玉姝,言语间不经意便夹枪带棒,挤兑林婉仪一派的人。而林婉仪身边,则围着几位不得圣宠、却心思活络的嫔妃,看似温婉闲聊,话里话外都在暗戳戳彰显贤妃的宽厚贤德,反衬沈玉姝的张扬跋扈、目中无人。
不过片刻功夫,双方便因一句看似寻常的闲话,隐隐针锋相对起来。
一位依附贵妃的李才人抿了一口茶,笑着开口,语气看似随意,实则字字带刺:“都说贤妃娘娘宽厚贤德,在宫中素来待人和善,只是如今太后娘娘出宫祈福,后宫无主,贵妃娘娘协理六宫辛劳,这宫规礼数总还是要严守才是。前些日子不还有低位嫔妃公然推脱晨昏定省,险些闹出祸端吗?依嫔妾看,贤妃娘娘身为高位嫔妃,也该多多提点约束才是,免得让人瞧了咱们后宫的笑话。”
这话明着指责柳如烟不守规矩,实则暗指林婉仪管理不力,纵容下人,连最基本的宫规都约束不住。
林婉仪脸上笑意不变,指尖轻轻抚过衣袖上的绣线,语气轻柔却暗藏力道:“李妹妹说笑了,如今后宫诸事皆由贵妃娘娘做主,臣妾不过从旁协助,不敢越俎代庖。何况那位小主是身体不适、缠绵病榻,并非有意违逆宫规,情有可原。若是一味苛责,反倒显得咱们这些做姐姐的心胸狭隘,容不下人了。”
一句话,既把管理宫规的责任稳稳推回沈玉姝身上,又不动声色地暗讽她斤斤计较、小肚鸡肠。
沈玉姝脸色微微一沉,握着青瓷茶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贤妃妹妹倒是大度,只是一味宽厚纵容,难免会让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觉得后宫软弱可欺,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无视规矩,肆意妄为。”
两人言语交锋,气氛瞬间紧绷,亭中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其余嫔妃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假装专注看着亭下牡丹,或是小口抿茶,生怕一不小心被卷进两位高位嫔妃的争斗,落得引火烧身的下场。
苏令晚依旧端坐一旁,全程沉默,冷眼旁观。
这才是后宫最真实的常态。人人各有阵营,各怀鬼胎,彼此倾轧,互相算计,争斗从来都不是只围着她一人展开。沈玉姝与林婉仪分庭抗礼,争夺六宫权势;低位嫔妃攀高踩低,谋求一席之地;前朝的党派纷争,也隐隐通过后宫女子的言行折射其中。她此刻只需安静旁观,不必插手,不必站队,看着她们互相消耗、彼此牵制,便是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云溪跟在她身后,也学着小主的模样一言不发,只警惕留意四周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