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天气渐热,宫中依例设了消暑小宴,一来为陛下解烦消暑,二来也让后宫众人稍作松弛。消息传进东西六宫,本是寻常宴饮,却被各怀心思的嫔妃们当成了争宠斗艳的戏台。一时间各宫都忙着赶制新衣、挑选珠翠,连梳头嬷嬷都被频频传唤,原本平静的后宫,因一场小宴又悄悄绷紧了弦。
沈玉姝接连几次在苏令晚身上吃了暗亏,心中恨意早已压不住,只是碍于帝王颜面不敢明着发难。此番宫宴人多眼杂,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她打定主意要让苏令晚当众出丑,挫一挫她日渐沉稳的气度,也毁一毁她在陛下心里端庄得体的印象。她暗中叮嘱近身宫女,务必盯紧苏令晚的一举一动,寻个恰当机会出手,务必做得不留痕迹。
林婉仪也在暗中盘算,一方面要借着宴饮压一压沈玉姝的气焰,另一方面也想更进一步拉拢苏令晚。苏令晚虽位份不高,却深得陛下信任,心思沉稳又不张扬,正是她眼下最需要的助力。她特意让人备了一身料子上乘、纹样清雅的夏衣,打算席间寻机赠予苏令晚,以示亲近之意。
其余嫔妃更是各有盘算,依附沈玉姝的准备伺机帮腔,靠近林婉仪的打算见风使舵,还有几个无依无靠的低位嫔妃,巴望着能在宴上被陛下多看一眼,一步登天。整座皇宫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暗流汹涌。
苏令晚接到赴宴的传召之后,依旧神色平静,既没有急着添置新首饰,也没有刻意挑选惹眼的衣饰,只拣了一身水青色薄纱宫装,裙角绣着极淡的兰草纹样,素雅干净,既不显得寒酸,也不至于过分张扬。云溪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劝她多添几件珠翠,好歹在宴上压一压众人风头。
苏令晚只是轻轻摇头,指尖拂过衣料上细腻的纹路。宫宴之上最忌锋芒太露,人人都想抢那一点风光,却不知风头越盛,暗箭越多。我只要举止得体、不出差错便足够,至于争奇斗艳,自有她们去忙,不必把自己卷进去。
云溪这才恍然大悟,不再多劝,只细心替她梳了一个端庄稳妥的发髻,插一支素银缠丝小簪,整个人清雅柔和,往人群里一站不扎眼,却也绝不会被忽略。
抵达清凉殿时,殿内已然丝竹悠扬、香气弥漫。萧珩端坐主位,一身常服神色闲适,靖王萧景行以宗室亲王身份列席,坐在一侧客座,玄色衣衬得他身姿挺拔,神色依旧沉静难测。嫔妃们按位份依次落座,沈玉姝一身石榴红纱裙,满头珠翠耀眼夺目,刚一入座便成了席间焦点,只是那双明艳的眸子里,始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戾气。
苏令晚一进殿,便有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沈玉姝的审视、林婉仪的温和、低位嫔妃们的艳羡与忌惮,她一一尽收眼底,却只装作不觉,缓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静静落座,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席间歌舞渐起,美酒佳肴接连呈上,萧珩心情看似不错,偶尔与萧景行闲谈几句朝政,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席间,数次落在安静端坐的苏令晚身上。见她不抢话、不张扬、不吃酒失态,也不刻意逢迎,心中满意更甚。
沈玉姝将帝王的目光变化看在眼里,心头妒火越烧越旺,暗中向身旁掌事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心领神会,悄悄退至殿侧,装作添酒的宫人,端着酒壶绕到苏令晚身后。趁着众人目光都被殿前舞姬吸引,她故意脚下一崴,整个人朝着苏令晚撞去,手中酒壶顺势倾斜,大半壶烈酒眼看就要泼在苏令晚的衣裙上。
周围瞬间响起低低的惊呼,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来,沈玉姝嘴角微扬,只等着看苏令晚衣衫尽湿、狼狈不堪的模样。
就在酒水即将沾上衣裙的刹那,苏令晚身形极轻地一侧,从容避开泼来的酒液,同时伸手稳稳扶住那宫女的胳膊,语气平静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姐姐仔细些,殿内地砖滑,若是惊了圣驾,可不是小过失。
她这一下既避开了算计,又留了情面,举止大度得体,丝毫不见慌乱。那宫女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收场,只得慌忙跪地请罪,声音都在发颤。
萧珩将方才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脸色微微一沉,目光淡淡扫向沈玉姝。沈玉姝心头一紧,连忙厉声呵斥宫女莽撞不懂规矩,命人将她拖下去责罚,试图遮掩过去。
萧景行坐在一旁,深邃目光落在苏令晚身上,极轻地掠过一丝赞许,手指在杯沿微微一顿,依旧没有开口。
林婉仪见状立刻笑着打圆场,一点小意外罢了,不耽误兴致,歌舞继续。说罢又转头看向苏令晚,语气关切,苏妹妹没受惊吧,若是衣衫湿了不舒服,我殿内备有干净衣饰,可让人取来换上。
苏令晚起身微微屈膝道谢,劳贤妃娘娘挂心,嫔妾无碍,只是衣角微湿,不碍事。
一场精心布置的刁难,竟被苏令晚轻描淡写化解,非但没有出丑,反倒更显沉稳有度。萧珩心中对她越发欣赏,看向沈玉姝的眼神里,不自觉多了几分不耐。沈玉姝偷鸡不成蚀把米,气得指尖攥紧,帕子几乎被绞破,却只能强装笑脸,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宴席继续,席间再无人敢轻易动手脚。沈玉姝满心不甘,也只能按捺不动,其余嫔妃见苏令晚不仅机敏,还有陛下暗中维护,更是不敢轻易招惹,一时间殿内反倒安稳了许多。
苏令晚依旧端坐原位,偶尔浅尝点心,偶尔静静观舞,冷眼旁观殿中人心变幻。沈玉姝的阴鸷、林婉仪的拉拢、低位嫔妃的小心翼翼、帝王不动声色的偏爱、靖王隐晦深沉的注视,一切都被她收在眼底,记在心上。
她心里清楚,这场宫宴不过是后宫争斗的小小缩影,有人想拉她入伙,有人想把她踩下去,有人只想看热闹。她不必站队,不必争抢,只要稳住自身,避开明枪暗箭,便不会轻易卷入旋涡。
宴席过半,萧珩忽然抬手,命内侍给苏令晚换一盏冰镇果酒,语气平和自然。夏日燥热,这果酒清甜不伤身,你尝尝。
一句话落下,满殿嫔妃神色各异,艳羡、嫉妒、不甘交织。沈玉姝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握着酒杯的手青筋隐隐浮现。苏令晚从容起身谢恩,接过果酒小口饮下,举止依旧端庄,没有半分得意张扬。
萧景行目光微闪,端起酒杯遥遥向萧珩示意,一饮而尽,眼底藏着深不可测的意味。
一场消暑宴,表面歌舞升平、祥和热闹,暗地里却刀光剑影、人心叵测。苏令晚以不变应万变,从容避祸,稳立席间,再一次全身而退。
宴席散尽时夜色已深,嫔妃们陆续离殿。沈玉姝走过苏令晚身侧时,冷冷瞪了她一眼,怨毒之意毫不掩饰。林婉仪则上前温声叮嘱,让她得空一定去瑶华宫小坐,态度越发亲近。
苏令晚一一应对妥当,带着云溪缓步返回长信宫。晚风清凉,吹散了殿内的闷热与喧嚣,云溪一路忍不住赞叹,小主方才实在太沉稳了,轻轻松松就避开了贵妃的圈套,陛下也越发看重您,这下看谁还敢轻易刁难。
苏令晚抬头望向夜空繁星,语气清淡。今日不过是侥幸避开,沈玉姝不会就此罢手,往后的算计只会更隐蔽。这深宫之中从来没有真正安稳的日子,唯有步步谨慎、时时清醒,才能站得长久。
她心中明白,随着自己日渐被陛下看重,各方势力的拉扯只会更加激烈。但她依旧不会轻易改变立场,旁人斗得头破血流,她便冷眼旁观;有人暗下黑手,她便从容化解。在这深宫棋局里,她不求一时风光,只求稳握自身,静待时机,一步一步,走出属于自己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