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姝被正式打入冷宫的旨意传遍六宫那日,本就渐入秋凉的后宫,更添了几分肃静萧瑟。
昔日冠宠后宫、协理六宫事宜的沈贵妃,一朝沦落为高墙之内形影相吊的废妃,仪仗褫夺,位份废黜,身边只留两个老弱宫人伺候,往日趋炎附势的近侍尽数散去,连份例月钱、衣食炭火都一减再减,几与寻常罪奴无异。曾经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昭阳宫,不过一日功夫便人去殿空,廊下蛛网暗结,阶前落叶堆积,一派衰败零落之象,看得往来宫人无不心惊,暗自唏嘘深宫起落无常。
消息传至凝芳殿时,苏令晚正坐在廊下小几前烹茶。银炭小火慢煮,新茶浮漾清香,一缕细烟袅袅升起。她听云溪低声禀完前后情形,执盏的手指只是微顿片刻,便依旧慢条斯理地将茶汤斟入白瓷杯中,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听见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琐事。
“小主,沈氏如今被关在最偏僻的冷院,连院门都不准轻易踏出,听说昨日送去的份例还被管事太监克扣大半,连碗热汤都没能吃上。”云溪一边收拾茶托,一边忍不住低声感叹,“宫里人都在悄悄议论,说她这一回,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苏令晚将一盏温热的茶推到她面前,语气清淡:“深宫之中,荣辱兴衰本就在一念之间。她从前恃势张扬,行事狠辣,不留半分余地,今日落得这般下场,不过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话虽淡然,她心中却十分清明。沈玉姝虽被打入冷宫,形同弃子,可沈家在朝堂经营多年,门生旧部遍布,势力并未彻底瓦解。只要沈家根基犹在,沈玉姝便未必没有一丝一毫死灰复燃的可能。更何况,后宫向来是拆了东墙补西墙,一人失势,便有旁人伺机而起,人心浮动之下,新的风浪用不了多久便会席卷而来。
“对了小主,”云溪又想起近日情形,压低声音道,“自打沈氏被废之后,各宫娘娘都频频派人来打探消息。贤妃娘娘今早特意遣人送了新摘的莲子与银耳,说是给您润燥补身,言语间格外亲近。还有几位平日里极少往来的嫔御,也接连递了帖子,说是想来凝芳殿给您道贺。”
苏令晚指尖轻叩桌沿,神色依旧沉静:“道贺是假,试探是真。她们见沈氏倒台,陛下又对我多有偏宠,便想来探一探我的底,看我是何等心性、何等手段,日后又会如何在后宫立足。”
“那这些帖子与来人,咱们是见还是不见?”云溪连忙问道。
“贤妃那边,备上两匹上等绸缎、一盒精致点心,客气回赠,只推说近日偶感秋凉、身体不适,不便见客,暂时既不登门,也不邀她入殿。其余低位嫔妃的帖子一概收下,回礼一应周全,同样以身体不适为由婉言谢绝。”苏令晚语气从容,吩咐得条理分明,“如今后宫格局刚定,人心浮动未定,我不宜与任何一宫走得过近,免得落结党非议,也免得过早卷入新一轮纷争。”
她如今所处位置,恩宠渐盛,位份已升,最要紧的便是一个“稳”字。不张扬、不结党、不树敌、不偏倚,守中自持,方能在变幻莫测的深宫之中长久立足。
云溪立刻应声下去一一安排,行事稳妥细致,半点不敢马虎。
不出苏令晚所料,凝芳殿闭门谢客、不偏不倚的态度,很快便在后宫之中悄悄传开。有人赞她沉稳知礼,宠辱不惊,不恃恩宠而骄纵;有人暗说她故作清高,目中无人,摆起了婕妤的架子;更有人暗自揣测,她这是在蛰伏等待时机,一步步向更高之位靠近。
人心各异,议论纷纷,苏令晚却全然不放在心上,依旧按着自己的步调过着清净安稳的日子。每日晨昏定省,按时前往慈安宫向太后请安,侍奉左右,言语恭谨,行事妥帖,从不多言半句是非,也不妄议一人一事。太后本就对她颇有好感,见她这般沉稳知礼、细致周到,心中喜爱与信任日益加深,时常留她在慈安宫一同用膳、闲话家常,甚至渐渐将一些后宫琐碎小事交由她协助打理,隐隐已有栽培之意。
这日太后偶感风寒,精神倦怠,卧榻不起。苏令晚闻讯即刻赶至,亲自守在榻前,端药递水,捶背揉肩,连汤药温度都一一试过,细致入微,毫无半分怨言,也无半分恃宠而骄的姿态。
太后望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中越发欣慰,拉着她的手轻叹一声:“哀家身边这么多人,也就你最是沉稳贴心。贤妃柔弱,柳嫔疏淡,其余的要么心思不正,要么毛躁轻浮,没有一个能像你这般,守得住心性,沉得住气。”
苏令晚垂首轻声应答:“太后谬赞,嫔妾只是尽分内本分,不敢当太后如此厚赞。”
“你不必过谦。”太后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今后宫无主,沈氏失德被废,六宫不可一日无人打理。哀家看你行事有度,公允沉稳,便先将后宫采买、节庆安排、宫份发放这些琐事交由你协理,你且用心去做,莫让哀家失望。”
苏令晚心中微微一震。
协理六宫琐事,听来不过是打理杂务,实则是手握一部分后宫实权,往后在后宫之中地位又要再上一层。此事一旦传出,她便会真正成为后宫众人目光汇聚的焦点,嫉妒、算计、明枪暗箭也会接踵而至。
可太后旨意已下,她不能推辞,只得屈膝敛衽行礼:“嫔妾遵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太后信任。”
从慈安宫出来时,日头已偏西,金辉洒在连绵宫墙上,平添几分肃穆。云溪一路紧随,听闻太后旨意,又惊又喜,压着声音道:“小主,太后这是真心器重您,要提拔您呢!往后您在后宫之中,地位便越发稳固了。”
苏令晚却微微蹙眉,脚步并未加快:“稳固未必,麻烦却是必定。权力最动人心,如今我既得陛下恩宠,又得太后信任,如今再手握部分后宫实权,不知多少人要眼红记恨,暗中算计。往后的日子,只会比从前更难走。”
果不其然,太后下旨令苏令晚协理六宫琐事的消息一传开,后宫瞬间便炸开了锅。
瑶华宫内,林婉仪端坐在窗前,听着手下人低声禀报,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复杂难明。她如今位居贤妃,位份后宫最高,原本以为沈氏倒台之后,六宫事宜理应归她打理,却没料到太后竟将这份权柄交到了苏令晚手中。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明白苏令晚如今圣眷正浓,又深得太后欢心,自己不宜与之正面相争,只得按下心头起伏,依旧维持着温和亲近的姿态。
柳如烟在自己宫中听闻消息,只是淡淡一笑,依旧闭门不出,守着自己院中花木诗书,不参与任何议论,不表示任何态度,依旧是那副冷眼旁观、独善其身的模样,半点不为权势所动。
而那些家世不低、心中暗藏野心的嫔妃,则个个心怀嫉妒,暗中咬牙切齿,开始悄悄相互联络,盘算着如何在采买、节庆、份例等事上给苏令晚使绊子、挖坑陷,想方设法让她出错,失了太后与陛下的信任,好将她从如今的位置上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