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苏令晚奉太后懿旨协理六宫琐事以来,不过短短几日,后宫上下的目光便尽数凝在了凝芳殿。往日各宫自行其是、管事层层克扣、私下多占多拿的旧弊,因她介入整顿而不得不收敛,一时间,感念公允者有之,畏惧严苛者有之,更多心藏私怨的人,则暗中等候着她行差踏错,好一拥而上将她拉下台。
这日恰逢内务府按例发放月例、衣料、炭火及脂粉香饵的日子。以往这类事务多由各宫自行派人领取,经手宫人上下其手,到了主位手中往往短斤少两,低位嫔妃更是敢怒不敢言。苏令晚为肃清宫规,特意亲自坐镇内务府偏殿,按着典籍名册逐一核对,全程监督发放,不许任何人从中舞弊。
消息传开,各宫宫人依次前来,秩序井然。不少常年被克扣欺压的低位嫔妃侍从,拿到足额份例,看着成色均匀的绸缎、分量充足的炭火,心中对苏令晚暗自感激,望向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敬重。
几家欢喜,便有几家怨愤。
位份仅次于贤妃的李嫔,出身武将世家,素来骄横跋扈,往日最擅在内务府挑三拣四、多拿多占,衣料要顶好的云纹锦,炭火要上等银霜炭,月例之外还常额外支取。今日见苏令晚端坐一旁,分毫不让、按册发放,半分通融余地皆无,心中早已积了一团火气。
轮到李嫔宫中宫人领取时,管事太监刚依名册点齐物件,那宫女忽然手腕一斜,“哗啦”一声,几匹绸缎尽数散落在地。
“这也算料子?”她扬着下巴,语气尖刻,“往日我们小主领的都是上用贡缎,如今换苏婕妤主事,就拿这般粗布滥料敷衍,莫不是看我们小主好欺辱不成?”
周遭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都想看苏令晚如何收场。
云溪当即上前一步,沉声道:“后宫份例均有定规,典籍在册,哪有什么优劣之分?你故意打翻宫物,是藐视宫规,还是存心刁难主事嫔妃?”
那宫人非但不惧,反而越发嚣张:“我不过实话实说,东西不堪用,还说不得?我们小主是名门世家出身,岂是随便什么残次布料都能上身的?”
这话明着抱怨衣料,实则暗讽苏令晚出身寻常文官之家,家世不及李嫔尊贵,却占着协理六宫的位置,压了她们一头。
气氛一时紧绷,众人都以为苏令晚会动怒。
可她只是淡淡抬眸,目光平静落在那宫人身上,既不厉色,也不慌乱,语气稳而清晰:“后宫份例,乃太后与陛下亲定,内务府存档可查,哪一宫该领何等衣料、何等用度,一目了然,并非本宫说了算。你口出怨言,质疑份例规制,便是质疑太后定下的规矩。”
她微一停顿,声音略重,却依旧不失气度:“你身为宫人,在宫内喧哗滋事,故意损毁物件,藐视主事嫔妃,按宫规本应杖责十板、罚禁足一月。今日是发放份例的正日子,念你初犯,不予重罚,只杖责五板,以儆效尤。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话音未落,两侧侍卫便上前将人拖了下去。杖责之声隔着院落隐约传来,周遭宫人内侍无不噤声。
李嫔闻讯匆匆赶来,正撞见自己的贴身宫女被押走,当即脸色铁青,怒气冲冲闯入内务府偏殿,指着苏令晚厉声斥道:“苏婕妤好大的威风!不过是暂协理六宫,便敢随意责罚我的人,你眼中还有我这个嫔位吗?”
苏令晚缓缓起身,依礼相见,不卑不亢:“李嫔息怒。本宫并非针对贵宫人,只是她公然藐视宫规,喧哗闹事,若不稍加惩戒,日后人人效仿,后宫规矩何在?本宫奉太后之命理事,若连这点规矩都维护不住,又如何对得起太后托付?”
“规矩?”李嫔冷笑一声,神色倨傲,“你不过一介婕妤,位份在我之下,也配在我面前谈规矩?往日我宫中取用之物,向来是挑最好的,今日你故意给些次等货,分明是针对我、给我难堪!”
“份例均等,并无厚薄。”苏令晚神色从容,字字有据,“李嫔若不信,可亲自查阅内务府底册。若是本宫多给旁人、少了你的,本宫甘愿当众向你请罪。可若名册所载便是如此,李嫔便是无理取闹、惊扰公务,本宫也只能据实回禀太后,请太后圣裁。”
她语气平和,却句句占理,又抬出太后,李嫔气势顿时一弱。她虽骄纵,却也知道太后如今对苏令晚器重有加,真闹到慈安宫,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周围宫人内侍也看得明白,今日之事本就是李嫔宫人无理取闹,苏令晚处置公允,并无半分偏私。
李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牙恨恨道:“好,好一个牙尖嘴利!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说罢,她猛地甩袖,带着一身怒气愤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