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春暮的雨,缠缠绵绵下了整整数日,将京郊皇家别院浸在一片温润水汽里。廊下垂着串串水珠,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阶前青苔被雨水润得浓绿发亮,院中海棠经雨洗涤,花瓣愈发鲜润欲滴,红的艳、粉的柔,在湿冷空气里静静舒展,反倒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意态。
此处远离宫城的尔虞我诈,没有晨昏定省的繁琐,没有各宫窥探的目光,本该是修身养性、暂得偷闲的清净之地,可苏令晚自入住以来,却从未有过一日真正的松弛。
她如今已是正经册封的苏婕妤,更身负协理六宫之责。宫中琐事虽有几位高位嫔妃暂时分管,可六宫人心浮动,各有盘算,人人都在观望风向,个个都在暗中较劲。她离宫一日,后宫便多一日暗流涌动,那些被暂时压下的纷争、被遮掩的龌龊、被搁置的算计,都在无声地酝酿、发酵,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彻底爆发。
更何况,父亲仍被关押在大理寺狱中,苏家清白未雪,沈家残余势力尚未清剿干净。她看似避祸静养,安居别院,实则心悬两头,白日强作镇定,夜里常常辗转难眠。一闭上眼,长街喋血的画面便会闯入脑海——破空而来的冷箭、悍不畏死的死士、染血的青砖、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一次次将她从浅眠中惊醒。
这日午后,雨丝终于渐渐收歇。
西风卷走最后一层薄雾,天光破开厚重云层,洒下一片柔和的金辉,落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映得水珠闪闪发亮,如同撒了一地碎钻。久雨初晴,连空气都变得清冽甘甜,深吸一口,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云溪搬着藤篮坐在廊下,将苏令晚这些日子换下的素色衣袍一件件抖开晾晒。指尖抚过衣料上淡淡的茶渍与墨痕,想起这些天娘娘日夜悬心、食不知味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叹道:
“娘娘,您看今日天总算放晴了,连檐下的燕子都肯出来飞了。咱们在这别院住了五日,宫里消息传不进来,前朝动向更是半点不知,您协理六宫的差事一直悬着,各宫的眼睛可都死死盯着呢,奴婢这心里,实在踏实不下来。”
苏令晚临窗而坐,身上穿着一件月白暗纹绫绸常服,袖口绣着极细的兰草纹样,针脚细密雅致,不显山不露水,却处处透着文官世家嫡女的端庄品味。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缠枝莲簪,妆容清淡素雅,不见半分奢靡装饰,素净得如同院中新开的玉兰,干净、挺拔,又带着不容轻辱的风骨。
她手中捧着一卷《宫规辑要》,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而是在心中默默梳理回宫之后需要立刻整顿的六宫事宜。
各宫份例是否有人私吞克扣?宫人内侍是否拉帮结派、阳奉阴违?高位嫔妃之间是否暗地较劲、越权行事?后宫门禁、灯火、洒扫、膳食诸事,是否因她离宫而日渐松散?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她脑中反复盘算。
听闻云溪之言,她缓缓合上书卷,指尖轻轻落在封皮之上,语气沉稳有度,已然带着主掌一宫、协理六宫的威仪:
“越是这种关头,越要沉得住气。本宫如今是婕妤,又协理六宫,一言一行皆关乎后宫体面,若是在此显露半分焦躁失态,消息传回宫中,有心人必定借机生事,轻则攻讦我气度不足,重则挑拨离间,动摇陛下对我的信任。”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院外渐渐明朗的天色,声线微沉:
“至于父亲与沈家一案,陛下早已心中有数。沈家竟敢派死士在宫道截杀本宫,已是形同谋逆,彻底触怒龙颜,覆灭只在朝夕。只是朝堂清算牵扯甚广,从沈府党羽到当年构陷人证、物证,桩桩件件都需查实坐实,不可仓促行事。我们在此安分守己,不打探、不妄议、不急躁,便是对陛下最大的支持,也是对父亲最好的保全。”
话虽平静,可她握着书卷的指节却微微泛白,泄露了心底并未完全平复的紧绷。
从初入宫闱的美人,到如今晋位婕妤、协理六宫,她一路走来,靠的从不是一时恩宠,不是美貌媚上,而是滴水不漏的心思、临危不乱的镇定与宁折不弯的风骨。可即便位份提升,手握实权,在家族蒙冤、强敌环伺的境况下,她依旧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分松懈。
云溪懂她的难处,也知晓她素来要强,便不再多言,只默默将衣物抚平叠好,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殿内的宁静。殿内一时只剩下窗外风吹枝叶的沙沙轻响,伴着远处隐约的鸟鸣,反倒更衬得庭院清幽静谧。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规整的脚步声,伴随着值守侍卫恭敬清晰的通传:
“启禀苏婕妤娘娘,太医院陆太医奉陛下旨意,前来为娘娘请脉视安。”
云溪眼睛骤然一亮,连忙起身敛衽:
“娘娘,是陆太医!他为人正直可靠,又多次暗中帮衬我们,此番雨一停便即刻赶来,必定是带了京中的要紧消息!”
苏令晚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面上依旧镇定从容,淡淡颔首:
“传他进来。”
片刻后,陆知微身着青缎太医常服,手提黑漆描金药箱,缓步走入庭院。雨后天晴,空气清冽,他衣摆微湿,靴底沾了些许泥土,却丝毫无损周身温润如玉的气质,步履从容,身姿挺拔,自带一股清雅书卷气,与宫中那些趋炎附势的太医截然不同。
入殿之后,他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得体,语气谦和温润:
“臣陆知微,参见苏婕妤娘娘。陛下挂念娘娘前日遇袭受惊,又忧心娘娘协理六宫劳心耗神,特命臣前来请脉,查看娘娘身子是否安妥。”
“陆太医不必多礼,冒雨赶来,辛苦你了。”
苏令晚抬手轻挽衣袖,将手腕轻置于桌案铺好的素色软枕之上,姿态端庄,“本宫在此静养,并无大碍,劳烦陛下与太医时时挂心。”
陆知微上前一步,指尖轻搭她的腕间,垂眸诊脉,神色专注认真。他指腹温热,触感沉稳,不急不躁,片刻之后便缓缓收回手,温声开口:
“娘娘脉象平和,只是连日忧思过甚,肝气郁结,气血略有不足,并无急症。臣稍后开一副益气安神的方子,交由随行宫人煎服,调养三五日便能好转。只是娘娘身负协理六宫重任,往后更需保重自身,不可过度耗心劳神,伤了根本。”
说话间,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侍立的小宫女与内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