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另一侧的地板上,断小乐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拖来的床垫上。
左臂打着夹板,肩上的绷带渗了点血,但呼吸平稳,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梦话,像是“不要香菜”。
赤天依一样一样地看着这些事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晨光照亮的裂缝发了很久的呆。
他记得雷雕碎掉的样子。
金色的光和灰烬从半空中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只有他能看见的雪。
那只鸟最后一次飞起来的时候掉落的羽毛,在他身体里睡了五年,今天为了他碎了,他应该难过。
但他现在只觉得空,像一栋老房子被搬走了最后一件旧家具,空得连回声都没有。
赤天依动了动手指,手腕上那个残破的印记被晨光照了一下。还是暗淡的,没有被重新点亮的迹象。但边缘有一点点不一样——之前被外力撕得参差不齐的轮廓,好像愈合了极细微的一小截。不明显,但他就是知道。
“醒了就把眼睛睁开,别装睡。”
赤天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跟一个睡着的人说这种话很好笑。
他偏过头,声音沙哑但语气自若,“我听见你呼吸变了。”
荒火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晨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刚好掉在两个人之间那块地板上。
赤天依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个标志性的调笑:“你守夜啊?大可不必,要真有人来抓,你睡着了我还能扛你跑。”
荒火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他说你欠他的没还完。”他说。
赤天依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反应过来荒火在说谁。
他偏头看了一眼地上睡得死猪一样的断小乐,嘴角的那个弧度从弯到抿,最后停在了一个不太像笑的角度。
“……他欠我的更多。”赤天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声音闷在被子里,“五年前那个晚上,炎阳殿的人来杀我。
他来给我送饭——他那样的废物,连只蜥蜴都不会打架,跑都跑不过人家,但他还是来了。”
“所以他欠你一条命。”
“不止。”赤天依闭上眼睛,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笑得胸口都震动了,牵动了伤处也停不下来,“他来送饭的路上崴了脚,摔了一跤,把我的饭盒摔碎了,所以我没吃上那天的晚饭。他欠我的不只是一条命,还有一顿饭。分开算的,利息另计。”
赤天依侧过头,声音轻到几乎被晨风吹散:“我不会再让它碎了。”
他说的是印记,是他五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有资格当一个御兽师的念头。
走廊尽头传来肃长歌的声音,冷淡而清晰:“你们的人醒了吗?醒了就把药吃了——三个人的量,一起熬的,别浪费。”
赤天依应了一声,撑着床沿坐起来。
荒火也站起来,身子晃了一晃,然后站定,下意识伸手想扶赤天依,被后者挡开了。
“我自己来。”
吃过药,赤天依又躺下了,很快重新沉入睡眠——这一觉没有反噬,没有梦。
呼吸平稳,眉头也舒展开。
断小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床垫上,用没断的那只手捧着碗粥喝得稀里呼噜。
肃长歌站在门口,白大褂上沾着药渍,面无表情地提醒道:“粥另算钱。”
断小乐头也不抬:“记账,记赤天依头上。反正他欠我的更多。”
荒火坐在窗边,小金盘在他膝盖上晒太阳。晨光从窗帘缝隙完全漏了进来,把病房里每一个人的轮廓都勾了一道浅金的边。
门外,肃长歌翻着他的账本,在某行字后面添了一笔。
这一次是新的——“御兽道内道守关灵兽尕苏尔,确认已死。”他停了一下,在后面又写了一行字:“时羌的血脉,找到了。”然后把账本合上,塞进口袋。
门里那三个伤员,一个欠债的,一个守夜的,一个睡着的,暂时都还不知道自己在别人账本上值多少,但他知道。
而且不打算告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