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刘雪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还是硬座,还是十八个小时,还是那个缝了又缝的书包,但这一次,书包里装的不再是课本和笔记,而是给方嫂买的围巾、给方大勇买的茶叶、给周婆婆买的棉鞋,围巾是红色的,方嫂最喜欢的颜色,茶叶是茉莉花茶,方大勇爱喝那个味儿,棉鞋是手工做的,鞋底纳得很厚,阿婆穿着不会硌脚。
火车开动的时候,刘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地往后退,北京站的大钟,灰蒙蒙的天空,光秃秃的树枝——一幕一幕地从眼前掠过,像一部倒放的电影,现在她坐这趟车回去,心里全是期待——方嫂肯定站在门口等她,方大勇肯定在后厨给她做面,周婆婆肯定坐在巷子里编篮子。
手机震了,方嫂发来一条消息:“到哪了?”
刘雪看了看窗外,回了一句:“刚过天津。”
“还有多久?”
“十几个小时。”
“这么久?你不是坐的火车吗?”
“火车就是这么久。”
方嫂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睡一觉,睡醒了就到了。”
刘雪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想,有人惦记真好,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像是在唱一首歌,她听不懂歌词,但听得懂旋律,那是回家的旋律,温暖的,安心的,让人想睡觉的。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七点。
刘雪拎着书包,跟着人群走出车站,站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出站口,出站口外面有很多人,举着牌子接人的,推着小车卖东西的,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的,刘雪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有看见方嫂。
她拿出手机,给方嫂打电话,“方嫂,我到了,你在哪?”
“我在出站口啊,你在哪?”
“我也在出站口。”
“我怎么没看见你?”
刘雪举着手机,在人群里转了一圈,终于看见了方嫂,方嫂站在一根柱子旁边,使劲着朝他挥手,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买的,领口有一圈毛,衬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刘雪跑过去,站在方嫂面前,“方嫂,我在这儿。”
方嫂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你怎么瘦了?”她伸手摸了摸刘雪的脸,“脸上都没肉了。”
“没瘦,还胖了呢!”刘雪笑了笑。
“胖什么胖,瘦得跟猴似的,”方嫂把牌子收起来,接过刘雪的书包,“走,回家,你方叔在家给你做了好吃的。”
两个人走出车站,坐上公交车,刘雪坐在靠窗的位置,方嫂坐在旁边,一路上都在问,“你们宿舍冷不冷?食堂的饭好吃吗?北京的菜贵不贵?你跟室友处得好不好?”刘雪一一回答。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地变,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楼房,从宽阔的马路变成狭窄的街道,从陌生的风景变成熟悉的风景,刘雪看着窗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离开这里才四个月,但感觉像是离开了很久,这些街道,这些房子,这些树,都还在,她也还在。
公交车到站了,刘雪跟着方嫂下了车,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巷子还是老样子,窄窄的,长长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上的石灰又掉了一些,露出里面的红砖,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晾晒的衣服像彩旗一样在风中飘摇。
刘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想多踩一会儿,她走过修鞋的李叔的铺子,李叔正在钉鞋底,抬头看见她,笑了,“大学生回来了?”她笑着点了点头,走过卖菜的张婶的摊子,张婶正在择菜,看见她,喊了一声:“刘雪回来了?你方嫂天天念叨你,”她笑着应了一声。
走到方记餐馆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那面“金榜题名”的小旗子还挂着,红布已经褪色了,但“金榜题名”四个字还看得清楚,门口的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在冬天的风里轻轻摇摆,她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