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丹房回来的路上,林渊走得很慢。
右臂缠着白布,续筋膏的药力还在筋膜深处缓缓渗透,一阵一阵的清凉从手腕蔓延到手肘,像是一条极细的溪流在皮肤下面蜿蜒流淌。疼是不疼了,但整个小臂有一种奇怪的钝感,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布裹住了骨头,握拳的时候手指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
剑灵在他识海里沉默了很久,直到他走进偏院,才幽幽开口。
“小子。”
“嗯。”
“那个女娃娃,给你涂药的时候,手指在你胳膊上停了三次。”
林渊脚步不停:“有吗?”
“第一次是涂到小臂内侧的时候,停了大约两息。第二次是缠白布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了大约三息。第三次是白布收尾塞进夹层的时候,停了大约四息。本座数着的。”
“……你数这个干什么?”
“本座是剑神,剑神对时间最敏感。出剑快一瞬慢一瞬,就是生死之别。”
“所以你就用这个天赋去数人家手指停了几息?”
剑灵被噎住了。它沉默了一息,然后用一种“本座不跟你一般见识”的语气说:“本座是在提醒你。那个女娃娃对你的态度,和对别人不一样。”
林渊推开柴房的门,走进去,在木板床上坐下来。暮色从门缝和茅草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把柴房染成一片昏暗的暖黄色。他低头看着右臂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白布的边缘折得方方正正,每一圈的间距都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柳轻烟缠这圈白布的时候,确实很认真。
“系统。”
“在。”
“柳轻烟对我的好感度是多少?”
系统沉默了一息,然后弹出一条提示:“本系统不提供‘好感度查询’功能。人际关系评分反映的是整体社交环境,不针对个体进行量化。但——本系统可以告知宿主,柳轻烟在宿主今日到访丹房期间,心率较平时静息状态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三。炼丹时她的心率波动幅度通常不超过百分之五。”
林渊没有接话。
心率提升百分之二十三。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不懂。他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一个在婚礼上当众说“我不认这个婚约”的人,现在坐在丹房里,用缠白布的方式,一圈一圈地把他拉进她的世界。
人的心意,为什么会这么复杂。
他躺下来,把《狸行》的册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第五式——停。
停:由动入静,重心下沉,呼吸不绝。
今天在擂台上用出“停”字诀的那一瞬间,他其实并没有完全理解这一式的含义。只是老者那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身体就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反应——迎着郑川的拳头冲上去,然后在毫厘之间停住。那种从极动到极静的切换,不是大脑指挥的,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
“系统,‘停’字诀我掌握了几分?”
“当前掌握度:百分之十一。达到‘入门’标准。‘停’字诀的核心不在‘停’,在‘由动入静’的切换过程。宿主今日在擂台上,切换耗时约零点三息。真正的大成境界,切换耗时为零——动即是静,静即是动。宿主距离此境界尚有不小差距。”
动即是静,静即是动。
林渊把这六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听起来像是一句正确的废话,但他隐约觉得,这六个字里藏着他还没触碰到的东西。
他把册子合上,闭上眼睛。
右臂的钝感还在。续筋膏的药力大约要四个时辰才能完全吸收,在那之前,这条手臂不能用来做任何剧烈动作。明天的第六场,如果对手和郑川一样难缠,他必须用最少的招式、最小的代价来结束战斗。
右臂不能用,他还有左手。左拳,左掌,左肘。实在不行,还有腿。
剑灵忽然开口:“小子,本座想了想,还是得教你一招。”
“疯狗剑法?”
“不。疯狗剑法需要右手使剑,你右臂伤了,用不了。本座教你一招不需要手的。”
林渊睁开眼。
剑灵的语气难得认真:“这一招叫‘剑意通神’。没有招式,没有口诀,只有一股剑意。你闭上眼睛,本座把剑意渡入你识海。”
林渊闭上眼睛。
识海里,剑灵赤渊的身影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来。那是一个高大而模糊的轮廓,周身上下笼罩着一层凌厉至极的气息。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着,只能看到他手中握着一柄剑——一柄由纯粹剑意凝聚而成的剑。
剑身没有实体,只有光。不是灵力的光,是一种更锋利、更纯粹的东西。像是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意志,凝聚在三尺锋芒之上。
赤渊举起那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