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链拉开。气味涌出来。
松节油。
浓的。尖的。带着锈刀刮骨头的痛感,捅进鼻腔,顺着气管往下扎,扎穿肺叶,扎进胃袋,最后停在左胸第三根肋骨后面——狠狠一拧。
林溪的手僵在半空。
呼吸停了。
她原本只是想找一件搭配面试的白衬衫。衣柜最底层的防尘袋,却在这个清晨,自行裂开了一道缝。
防尘袋敞着口,里面露出一角深蓝。不是藏青,是更深的、近乎黑的蓝。帆布,厚,糙。袖口一块洗不掉的污渍,靛青色,像干涸的泥土混着铁锈。
周屿的登山外套。
他最后一次登山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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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深秋,画室的窗户朝西,整面墙都是光。
周屿坐在画架前,身上就穿着这件深蓝帆布外套。他画画有个毛病——越投入越不脱衣服,颜料沾上去也不管,像把外套当成调色盘的延伸。
林溪坐在角落的旧沙发上看书。图书馆借的,德语原版,翻译到一半的项目。她看一会儿书,看一会儿他。
他脊背微弓,肩胛骨把帆布顶成两座小山。右手握笔,左手持调色板,身体偶尔随笔触晃动,像在跟画布跳一支看不见的舞。
“溪。”
他没回头。声音从画布后面传来,低低的,带着那种投入时特有的沙哑。
“嗯?”
“你过来。”
她放下书走过去。还没到跟前,他就侧身给她让出位置,手臂一揽,把她圈进画架前的空间里。
松节油、亚麻籽油、颜料——他身上的味道。三种混合在一起,不好闻,但她闻惯了。闻惯了就变成了安全感。
“看这里。”他指着画布右下角。
一片黑。浓稠的、层层叠叠覆盖上去的黑。但边缘有一线光。暖黄色,极细,极弱,像深井底擦亮的一根火柴。烫伤视网膜,旋即被黑暗吞没。
“好看吗?”他侧头看她,下巴上沾了一点群青颜料,眼睛亮得惊人。
“好看。”
他笑了。伸手蹭她脸颊,指腹带着颜料,凉凉的。
“这道光,我调了三天。”他说,“深渊的边,但边上有一道光。很弱,但真他妈亮。”
她擦他下巴上的颜料:“先去洗。”
“不急。”他把下巴搁她肩上,“溪,等这幅画完,我们就去冰岛。看极光。真的极光。”
“好。”
“我查了,十一月去最好。雪大,极光也大。”他声音闷在她肩窝里,“我给你画一幅极光。用真极光当模特,不是照片。”
她拍他后背:“先画完眼前这幅。”
他直起身,又盯住画布。沉默片刻,突然说:“溪,我摸到边了。”
她问什么边。
他没答。只是又笑了,笑得像个刚偷到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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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最后一个下午。
他后来接了登山俱乐部的电话,说有窗口期,冲顶就这两天。他犹豫了一下——画没完。但那天下午的光太好,他的状态太好,他说:“我去冲一把。回来收尾。”
他换了登山外套——就是这件深蓝帆布。出发前还在画布前站了很久,盯着那道暖黄的光看,松节油的气味浸透了整件衣服。
“等我。”他在门口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