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头。
他没回来。
第二天凌晨,山区救援队的电话。意外。坠崖。发现时已经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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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签了字。
器官捐赠同意书。
ICU外面的小房间。白墙,白灯,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医生指着那些选项:心脏、肾脏、肝脏、眼角膜……每指一项,她的目光就跟着移动一次,像一个正在清点遗物的人。
医生的声音很轻,带着公事公办的悲悯:“这是他生前登记的意愿,您作为签字人,是帮他完成这个愿望。”
帮他完成。
她听见这四个字,胃部一阵痉挛。
她的笔尖在抖。墨水晕开一小团。不是因为她觉得错了,是因为她知道,她写下的每一笔,都在把他从自己身边彻底推远。
这是他最后的、唯一的慷慨。而她,是唯一能帮他实现的人。
护士递来纸巾,声音同样轻:“他的生命,可以在别人那里延续。这是他想做的事。”
她点头。签下名字。林溪。两个字,重得像要把纸戳穿。
外套和其他遗物一起送还。沾着山间的泥土、碎叶,还有一股怎么也散不掉的、顽固的松节油味——他出发前,在画布前待得太久了。
她没洗。直接塞进防尘袋,塞进衣柜最深处。
像埋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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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山爬出来了。
带着松节油和泥土的味道。
手指开始抖。很细微,从指尖传到手腕,再传到小臂。她咬住下唇,用力,尝到血腥味。抖没停。
把外套往外抽。
慢。像拆炸弹。
帆布料摩擦防尘袋,沙沙响。松节油味更浓了。混着颜料、灰尘、还有时间——三年时间发酵出的、一种近乎腐烂的甜。
外套完全抽出来。
拎着。手臂伸直,像拎一具刚打捞上来的溺水者的衣服。
然后看见——左边胸口的位置,那块污渍。
暗褐色。像干涸的泥土混着铁锈。不规则的形状,渗透进纤维深处,洗不掉,抠不掉。
不是血。是救援现场的痕迹。岩石的刮擦,泥土,还有……或许还有别的。
林溪盯着那块污渍。
眼睛开始发烫。不是想哭。是生理性的烫,像烧红的铁棍贴在她眼球后面。
呼吸变重。一下,两下。胸腔起伏,那颗心脏开始加速——七十次,八十次,九十次。咚咚咚,撞着肋骨,像要破笼而出。
手抖得更厉害。外套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摊开成一滩深蓝色的、带着污渍的布。
没捡。
往后退。一步,两步,后背撞上衣柜门,闷响。
然后画面来了。
不是回忆。是闪回。PTSD那种——全感官的、不受控的、暴力入侵的闪回。
先是气味。松节油味浓到窒息。混着亚麻籽油的腻,画室里常年不散的霉味。
然后是声音。周屿的笑声。低低的,带点沙哑,从画布后面传来:“溪,你过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