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触觉。她走过去,手搭在他肩上。帆布外套粗糙的质感。他肩胛骨凸起的形状。体温。活人的体温。
最后是视觉。
周屿回过头。
下巴上沾着群青颜料。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咧开,笑得像个刚偷到糖的孩子。
“好看吗?”他指着画布。
一片黑。边缘一线暖黄。烫伤视网膜,旋即被黑暗吞没。
“好看。”她说。
他笑得更开了。伸手揽她,沾着颜料的手指蹭到她脸颊。“等这幅画完,我们就去冰岛。”
然后画面碎了。
像玻璃被重锤砸中,裂纹瞬间爬满,然后哗啦一声——全碎了。
碎成现实的碎片:掉在地上的外套。衣柜门冰冷的触感。自己过快的心跳。还有左胸深处,一阵阵尖锐的空洞感——
这颗心,是他托付给她、让她签字送出去的。
如今它不在他胸腔里,而在某个陌生人的胸膛里跳动。而她,带着这份“完成遗愿”后的空洞,活在这个他不在的世界上。
她不觉得这是赎罪。这比赎罪更糟。
这是被宣判的余生:他不在了,但他的一部分,依照他的愿望,继续存在于世上。她没有资格为他后悔,没有资格觉得“如果不签字就好了”。她只能在这个残酷的“如果他还在”和“他确实希望如此”的夹缝里,尝遍被撕裂的滋味。
林溪滑坐到地上。
后背贴着衣柜,膝盖蜷起,手臂环抱住自己。一个防御姿势。三年来学会的姿势。
呼吸又急又浅。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额头上全是汗,冰冷的,顺着鬓角往下淌。
闭上眼。
黑暗里,周屿的笑脸还在。不是温暖的,也不是谴责的。是那种带着点无奈的、近乎歉疚的笑——好像他知道自己的慷慨有多残忍,却还是硬着心肠让她一个人扛。
周屿死了。死在山上,一个人。而她帮他完成了最后的慷慨,把他的心脏、他的眼睛、他的一部分生命,交给了陌生的名单。他甚至没留给她一具完整的躯壳去告别。
现在,她胸腔里跳动的,是对那份名单执行到底的空洞回响。
这算什么?
坚守?还是被他的慷慨惩罚?
不知道。
只知道银行卡余额还剩三位数。房租下周一到期。翻译公司的兼职稿费要月底才结。
需要这份工作。
需要钱。
需要一个理由,每天起床,穿衣,出门,假装自己还是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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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五分钟。也许半小时。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灰白变成淡青。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光斑,刚好落在那件外套上。
褐色的污渍在光里显得更刺眼。
林溪盯着它。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眼球干涩发痛。
然后动了。
很慢。像关节生锈的机器人。伸出手,抓住外套的一角,拖过来。动作机械,没有情绪。
把外套重新塞回防尘袋。
拉链拉上。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