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灯是白的。不是暖白,是那种手术台上方无影灯的白,凉浸浸地浇下来,连影子都显得多余。
林溪站在24层走廊尽头,离那扇深灰色实木门还有五米。手指捏着帆布包带子,指节一节一节泛出青白。中央空调的嗡鸣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墙壁里缓慢呼吸。
三分钟前,陈薇领她上来。脚步极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平板电脑的屏幕反射着冷淡的光。推开那扇门时,陈薇只说了两个字:“请进。”
然后门就关了。
把她留在这片冷白光线的尽头,与那扇门之间。
低头看手机。三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
然后她闻到了。
极淡的,几乎要□□燥空气冲散的——松节油。
林溪的胃猛地抽紧。
不是这里。不该在这里。
那味道固执地往鼻腔里钻,像根烧红的铁丝,专挑她某根早已坏死的神经捅。眼前闪过碎片:周屿站在画架前回过头,袖口沾着颜料,松节油的味道裹着他的体温飘过来,他说:“溪溪,你看这块阴影……”话没说完,嘴角的弧度先弯起来。
胃部痉挛。
喉咙深处涌上一股酸涩——是她从前陪他通宵作画后,清晨空腹闻到松节油时的条件反射。指甲掐进掌心,帆布包的带子被攥出了褶皱。
“林小姐?”
声音从侧面刺进来。林溪打了个寒噤,画面碎成齑粉。陈薇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身侧,依旧是那种礼貌却疏离的笑:“顾总可以见您了。”
门滑开。
林溪松开被掐出月牙印的掌心,迈步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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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很大。三面落地窗,下午四点的阳光从西面倾泻进来,把整个空间浸成一片浑浊的暖橙色。像被稀释的蜂蜜,又像快要凝固的血。
光线里有微尘在浮游。
顾承屿坐在黑色办公桌后。
逆光。他的轮廓被夕阳剪成一道暗沉的剪影,面部隐没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线条像刀刃一样刺进光线。双手交叠在桌面,十指修长,指节分明。
他没说话。
林溪停在办公桌前方三米处。另一把黑色皮质椅安静地等在那里。
“林溪。”他开口了。声音比地库那次更稳,却有种沉在冰层下的密度,“请坐。”
她没立刻坐下。目光微微下压,避开他投来的视线,落在桌面上——电脑、笔记本、钢笔,还有一叠文件。她的简历和翻译样稿。最上面那页,标题被阳光打亮:
《心脏移植术后细胞记忆现象:三例临床报告分析与伦理探讨》
像在强调什么。
林溪移开目光,坐下。帆布包放在膝头,双手覆上去,手指冰凉。
“您的简历和作品集,我看过。”顾承屿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法语专业八级,三年自由译员经验,翻译过超过一百五十万字医学文献。”
停顿。
“包括心脏移植的伦理探讨。”
林溪的脊背僵了一瞬。很细微,像被什么蜇了一下。她抬起头,终于直视他——或者说,直视他所在的逆光区域。
“是的。”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学术类文献需要极强的专业术语准确性和逻辑连贯性,我在这方面有持续的经验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