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国际赛车场附属的越野测试赛道,位于主赛道外围一片专门开辟的复合地形区。这里没有F1赛道那种光滑如镜的沥青和宏伟的看台,有的是刻意营造的、接近真实野外拉力赛段的环境:搓板路、炮弹坑、交叉轴、陡坡、浅水滩,以及大段铺设了粗糙砾石或模拟湿滑泥地的路面。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汽油和轮胎摩擦后特有的焦糊味。
上午九点,日光已经有些灼人。维修区内,机械师们正围着几辆赛车做最后的检查和调校。电动扳手尖锐的嘶鸣、金属工具碰撞的脆响、以及工程师们急促的对话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赛车场特有的背景音。
程千阙站在她的007号斯巴鲁翼豹STINR4旁边,双臂交叠在胸前,一身深蓝色的Nomex阻燃赛车服衬得她肤色愈发冷白。她没戴头盔,漆黑的短发被微风撩起几缕,目光如同精密仪器,一寸寸扫过她的战车。
这辆翼豹早已不是出厂时的模样。宽体套件让它看起来充满攻击性,巨大的尾翼和高耸的进气口彰显着它不安分的灵魂。发动机舱盖下,那台经过彻底强化的EJ20水平对置四缸涡轮增压发动机,在怠速时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咕噜”声,像一头被锁链轻轻束缚的野兽。拉力规格的长行程悬架将车身高高抬起,全地形轮胎的花纹深刻而狰狞。车厢内部更是被彻底“掏空”——除了符合FIA最新安全标准的全尺寸防滚架、碳纤维赛车桶椅、六点式安全带,中控台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开关、仪表,以及那个取代了原厂一切舒适性配置的、冰冷而直接的数字显示系统。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引擎盖边缘,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凹陷——去年环塔克拉玛干沙漠赛段,一块飞起的碎石留下的纪念。每一道痕迹,都是这辆车与她共同征战的记忆,是与老周并肩闯过无数险阻的证明。而现在,副驾驶那个熟悉的位置,要坐进一个陌生人。
“千阙,胎压和避震按照你昨天给的反馈又调了一次,前轮束角按你说的微调了0。1度。”车队首席工程师赵峰拿着数据板走过来,他是个四十多岁、胡子拉碴但眼神锐利的男人,“不过…你真的要这么调?这个设定在柏油接壤路段可能会有点推头。”
“我知道。”程千阙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东部首站多雨,我需要更敏锐的前端响应。推头可以用油门控制。”
赵峰耸耸肩,没再说什么。和程千阙合作久了,他清楚这位冠军车手的固执,也明白她看似冒险的调校背后,往往有极其精确的数据和直觉支撑。他看向不远处,正和车队领队陈骏站在一起的宫扶摇,压低声音:“那位新来的…感觉怎么样?早上的模拟数据我看过了,路书做得是真细,抗压能力也还行。就是…你们俩这氛围,有点冰啊。”
程千阙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她捡回来的ID卡,用指尖弹了弹,发出“哒”的一声轻响。目光投向宫扶摇。
宫扶摇已经换上了一套合身些的红色赛车服,正在听陈骏交代什么。她微微侧着头,神情专注,不时点头。她手里拿着的不再是平板,而是一个看起来更厚重、用防水布包裹着的硬壳笔记本,以及一支带有物理按钮的录音笔。她的装备看起来有些旧,但收拾得一丝不苟。
似乎感受到了程千阙的视线,宫扶摇抬起头,目光与她遥遥相接。没有闪躲,没有讨好,只是平静地、略带询问地回视了一眼,然后对陈骏说了句什么,便抱着她的装备,朝007号赛车稳步走来。
她的步伐不快,但很稳。走到车边,先是对赵峰礼貌地点了点头:“赵工。”然后转向程千阙,声音清晰:“程车手,可以开始了吗?我想在上车前,最后核对一下车辆的基础数据和我们的通讯频道。”
“车况数据在你座椅侧的屏幕里,自己看。”程千阙拉开车门,弯腰坐进驾驶舱,开始连接头盔通讯线缆,整理手套,“通讯频道,老频率,没变。跟上节奏,别掉线。”语气依旧冷淡。
宫扶摇似乎早已习惯,她没再多言,拉开沉重的副驾驶车门——这车门因为加装了防滚架和额外防护,比普通车门重得多——她手臂微微用力,才将其拉开。坐进去,系上六点式安全带,那繁琐的卡扣在她手中却异常顺滑地一一扣紧,发出令人安心的“咔嗒”声。她先将那个硬壳笔记本稳妥地放在腿边特制的固定网兜里,然后开始调试面前的协同屏幕,手指在几个物理按键和旋钮上快速操作,又测试了一下头盔内的麦克风。
“通讯测试,程车手,能听到吗?”她的声音在程千阙耳机里响起,比面对面时更清晰,背景的维修区噪音被很好地过滤掉了大部分。
“嗯。”程千阙只回了一个鼻音。
“收到。车辆基础数据已同步,胎压、油温、水温正常。协同屏幕信号稳定。”宫扶摇的声音平稳如常,“另外,根据今早气象台更新,三小时后,测试区域东南侧可能有小范围对流天气,概率30%,建议我们将长距离耐久测试环节提前。”
程千阙正在扣头盔带子的手微微一顿。她瞥了一眼车内简易的天气信息显示,并没有这条预警。“你怎么知道?”
“来之前看了多源气象数据,包括卫星云图和本地微波遥感。车队提供的终端数据更新有大约十五分钟延迟。”宫扶摇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领航员的基本操作。
程千阙不再说话,只是用力拉下头盔的面罩。透明的聚碳酸酯面罩将她冷峻的面容隔绝在后面,只留下一双沉静锐利的眼睛。
赵峰在外面做了个“OK”的手势,维修区绿灯亮起。
程千阙左手按下引擎启动按钮。短暂的启动机嘶鸣后,水平对置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而饱满的怒吼,排气尾管喷出一股淡淡的青烟,整辆车像是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开始微微震颤。她右手手指在序列式变速箱的档杆上轻轻拂过,感受着那机械连接的清晰质感。
“出发。”她对着麦克风说,声音透过通讯系统,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
赛车缓缓驶出维修区通道,进入测试赛道的集结区。轮胎碾过粗糙的地面,传来“沙沙”的声响。
“进入SS1模拟路段,长度8。7公里,混合地形。起始段为300米硬化砂石路面,接连续五个起伏土坡,注意坡顶视野盲区。”宫扶摇的声音响起,语速平稳,但比模拟器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是真实的赛车,真实的颠簸,真实的G力,一切不再有“重置”按钮。
“收到。”程千阙简短回应,右脚油门缓缓加深。发动机转速平稳攀升,涡轮压力表指针开始向右摆动。
赛车驶上硬化砂石路,速度迅速提升。比起模拟器,真实的反馈要强烈得多。轮胎卷起的碎石噼里啪啦地打在底盘护板上,像一场急促的冰雹。车身随着路面的微小起伏而不断跳动,即使有昂贵的竞赛级减震器过滤,剧烈的震动依旧通过赛车座椅清晰地传递到脊柱。每一次过弯,强大的横向G力都将人死死压在座椅一侧。
程千阙如鱼得水。她的手稳如磐石,方向盘在她手中小幅而频繁地修正着方向,车辆轨迹精准地沿着她选择的路线延伸。入弯,刹车,降挡补油,转向,切弯心,加速出弯…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暴力美感。她在享受这种绝对的控制,享受机械对她意志的忠实响应。
然而,副驾驶的宫扶摇,正在经历考验。
剧烈的颠簸让固定身体的六点式安全带深深勒进她的肩膀和胯骨,每一次重刹,身体都因惯性猛烈前冲,又被安全带狠狠拉回。转弯时的离心力让她不得不调动核心力量对抗,才能保持头部稳定,盯着眼前的屏幕和路书。她的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拿着录音笔和触控笔的手,依旧稳定。她的眼睛快速地在车前路面、协同屏幕上的GPS地图、以及膝头翻开的纸质路书副本之间移动。
“前方200米,左四,弯心有浮土,注意外侧。”她的声音透过剧烈震动带来的齿颤,依然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