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老小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
沈栖月付了车费,扶着江晓风下了车。她的校服外套还披在江晓风身上,深蓝色的布料已经被雨水洇湿了大半,颜色变成了近乎墨黑的深蓝。冷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她只穿着里面那件薄薄的针织衫,手臂上立时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没吭声,把江晓风的胳膊往自己肩上又带了带,半揽着她走进了小区大门。
路灯昏黄,光晕里飘着细密的雨丝。红砖楼房的墙面被雨水浸得更深了,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瑟瑟发抖,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们两个人踩过水洼的声音。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得不情不愿,昏惨惨的,照得楼梯间的墙壁泛出一层陈旧的米黄色。沈栖月住在五楼,没有电梯,她扶着江晓风一层一层往上走。江晓风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要从地上拔起来似的。她低着头,湿透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在楼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圆点。
“快到了。”沈栖月说。
江晓风没有回应。
到了五楼,沈栖月一只手扶着江晓风,另一只手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被冷风吹得有些僵,转了两下才转动。门开了,她伸手按开玄关的灯,暖黄色的光一下子涌出来,把门口那一小方天地照得亮堂堂的。
“进来吧。”她说。
江晓风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抬起眼睛往屋里看了一眼。那眼神不是打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犹豫——像是站在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前,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踏过去。
沈栖月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把她拽了进来。
门在身后关上,把风雨和楼道里的昏暗一起隔绝在外。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客厅不大,家具简单而整洁:一张双人沙发,一个玻璃茶几,电视柜上搁着一台不太新的电视。墙上没有照片,没有装饰画,没有那些寻常家庭里随处可见的合影和纪念物。只有一面白墙,干干净净,干净得有些冷清。
“把鞋换了。”沈栖月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棉拖鞋,放在江晓风脚边。那是她自己备用的那双,灰色的,洗得有些旧了,但很干净。
江晓风低头看着那双拖鞋,过了两秒钟,才弯下腰去解自己的鞋带。她的手指还在发抖,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雨水从她的衣服下摆不停地往下滴,在玄关的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沈栖月蹲下来,把她的手拨开,三两下解开了鞋带。“抬脚。”
江晓风听话地抬起脚。沈栖月把湿透的运动鞋脱下来,放在一边,又把棉拖鞋套在她脚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很多遍,但其实她是第一次帮别人脱鞋。
“去沙发上坐着。我去拿毛巾。”
江晓风点了点头,拖着脚步走到沙发前,没有坐,站在那里,像是怕自己湿透的衣服会把沙发弄湿。沈栖月从卫生间翻出一条干毛巾和一件干净的浴袍——那是她自己的,穿过几次,洗得有些软了——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江晓风还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紧紧攥着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纸。
纸已经彻底湿透了,软塌塌地耷拉在她手心里,上面的铅笔痕迹被水冲得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灰影。
“坐下。”沈栖月说,语气不强,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江晓风终于坐下了。她坐在沙发最边上的位置,只坐了三分之一,脊背绷得直直的。沈栖月把浴袍递给她,又把毛巾搭在她头上,然后转过身去,面对着墙。
“把湿衣服换了。我不看。”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慢,中间停顿了好几次,大概是手指冻得不好使,扣子不太好解。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滴水声——湿透的校服被放在地板上的声音。又过了几秒,浴袍的腰带被拉紧的细微摩擦声。
“好了。”
沈栖月转过身来。江晓风裹在她的浴袍里,浴袍有些大,袖子长过了她的手指尖,领口松松地搭在锁骨上。她的头发被毛巾擦得半干,不再往下滴水了,但还是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脸更小了。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下眼睑微微肿起,像是已经哭过了好几轮。
沈栖月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把那条从江晓风头上拿下来的毛巾折了一下,搭在茶几边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墙上的挂钟走了一圈又一圈。客厅里只有秒针走动的声音和窗外沙沙的雨声。沈栖月侧过头看了一眼阳台的玻璃门,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摇晃的暗影。河对岸的路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团橘色的光斑,像是在水里化开的颜料。
她习惯了这种安静。她在这个房子里独自住得太久了,久到安静已经变成了生活里最理所当然的背景音。但今天的安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空的安静,今天是满的安静——满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间屋子里小心翼翼地呼吸,等待着一个开口的时机。
那个时机还没来,但她不急。
江晓风的呼吸渐渐平了下来。她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手臂环着小腿。那个姿势像是一只淋了雨的鸟把自己缩在屋檐下的角落里,收拢着湿透的翅膀。
“你饿不饿。”沈栖月说。她不是用问句的语气说的。
江晓风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过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沈栖月没有勉强。她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热水壶嗡嗡地响起来,是这间屋子里难得的声音。她从橱柜里拿出两个马克杯——白色和墨绿色,从学校里带回来的那两只——在每个杯子里放了一勺红糖。红糖是上次去超市随手买的,一直没开封,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想起来了。
水烧开了,蒸汽从壶嘴里涌出来,把厨房的小窗蒙上一层白雾。她冲了两杯红糖水,端到客厅里,把墨绿色的那杯放在江晓风面前的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