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来之后,江晓风把那个海螺壳放在了玄关软木板下面的鞋柜上。海螺壳不大,螺旋纹里还夹着几粒没倒干净的细沙,每次开门带进来的风会把海螺深处残余的腥咸味吹出来一缕,若有若无的,像那天海边风干的盐花还粘在壳上。她每天早上出门买早点的时候会顺手摸一下那个海螺,凉的,硬硬的,提醒她那片海是真实存在的。
但接下来几天,她的情绪从海边回来的兴奋高峰慢慢往下滑。不是低落,是紧张——那种悬而未决的紧张,像考试铃响前最后五分钟、画卷还没吹干、速写本上某根线条还没决定要不要擦掉时的感觉。
成绩公布的日子定在六月二十三号。时间越近,江晓风越安静。她不再像刚考完那样满屋子宣布“今天要睡到自然醒”,也不再像去海边之前那样半夜爬起来翻旅行攻略。她每天早上准时八点起床,自己叠好被子,吃完早饭就坐在茶几前画画,一坐就是一上午。铅笔在纸面上游走的声音比平时慢得多,像是在思考每一笔该往哪里去。有时她会忽然停下来,盯着窗外发呆好几分钟,连铅笔从指间滑下去都没察觉。
沈栖月注意到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冰箱里剩的半盒草莓拿出来洗了,搁在茶几上。草莓是昨天买的,已经有点软了,再不吃就坏了。江晓风看到草莓愣了一下,拿起一颗咬了一口,然后继续画画。但她画到一半忽然放下笔,把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张考后待办清单上,“等成绩(不紧张)”旁边那个红圈被她又画了好几圈,圈到纸都快起毛了。
六月二十二日晚上,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电热毯早就收起来了,夏被薄薄地搭在身上。窗外下着绵密的夜雨,雨声沙沙的,偶尔有车从河边碾过湿漉漉的路面,车灯扫过窗帘,在天花板上划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弧。江晓风翻了好几次身,把夏被揉得乱七八糟,把腿伸出床沿又缩回来。
“你说明天我们坐在这里查成绩的时候——会不会有两个人同时心跳一百二。”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轻飘飘的。
“可能。”
“那如果只有一个人心跳一百二呢。”
“那就是我没睡好。跟你没关系。”沈栖月说,声音平稳。
江晓风安静了片刻,然后把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搭在她小指上。
六月二十三日,早上六点。沈栖月先醒了。她轻手轻脚地做了早饭——煎蛋、面包、两杯温豆浆。江晓风跟着起了,安静地坐在饭桌前把煎蛋吃完了,蛋黄还是溏心的,但没像平时那样夸“今天煎得好”。吃完她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在水槽前站了好几分钟,洗了比平时多两遍的时间,出来的时候手还有些微凉。
成绩公布时间是上午十点。她们没有去学校机房和大家一起查,学校给了查分系统的网址,可以用家里的电脑查。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是沈栖月的,她提前充好电,输入网址,把账号密码都填好,停在登录页面。墨绿色的杯子和白色杯子旁边,成绩查询页面的光标在密码栏里一闪一闪。
沈栖月坐在茶几前,手指搭在触摸板上。江晓风盘腿坐在旁边,把沙发靠垫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一起按。我按你的,你按我的——我的账号你先输。”江晓风把自己的准考证号码推过来。沈栖月一个一个数字输入她的考号,核对了一遍,然后换成自己的考号,也核对了一遍。“查哪一个先。”
“先查你的。”江晓风说,声音有点打颤,但看着沈栖月的眼睛没有移开。
“那就一起。”沈栖月把两个查询页面分别开在两个窗口里,将鼠标指针移到“查询”按钮上。然后她伸手找到江晓风的手,拉到触摸板旁边,把她的食指放在自己的食指上,两根指头叠在一起指腹贴着指腹,叠在那块冰凉的触摸板上,轻轻按了下去。
页面开始跳转,两个窗口同时出现进度条,转了一圈,又一圈。网速不算快。江晓风把手从沈栖月食指上移开,反过来扣住她整只手。成绩弹出来的那一刻,屏幕正中间两串数字分列在并列的两个窗口里——她先看了江晓风的分数。语文比估的高三分,数学和估的一样,英语作文多给了两分,文综正常。总分超过艺考线一大截。沈栖月自己的也在她目光扫过去的同时清晰闪现——比任何一次模拟考都要好。两个人都考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绝对够用的分数。
江晓风把屏幕上的数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脸转过去,对着沈栖月无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松开紧攥着的手,把茶几边上那个海螺壳抓起来握着,握了好一会儿,指腹按在冰凉的螺纹上,感受上次返程海浪还留在指尖上一样轻的颤动。然后她终于对沈栖月说:“我们考上了。”
她复读般念了好几次。沈栖月任她摇自己肩膀,把查询页面截了图,存进文件夹里。然后站起来走到茶几另一侧,从抽屉里拿出那包攒了将近一年、一直说“攒到一百颗”却始终没拆封的橘子糖。
笔袋里排列整齐的那些糖全都拆开,金色玻璃纸窸窸窣窣落了一茶几,阳光透过糖纸把橙色光点撒在木纹上。两个人各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江晓风立刻被酸得皱起了整张脸——这不是纯甜的那种糖,橘子味里带着微酸,但酸过之后甜味才漫上来,和她们一起等过的雨天、灯下刷题、互相交换的半块荷包蛋一个味道。
“你哭什么。”沈栖月说。她的声音有点哑。
“没哭。糖太酸了。”江晓风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把另一颗剥好的糖用力塞进沈栖月嘴里。那是笔袋里倒数第二颗橘子糖。沈栖月被酸得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嚼着糖,看着茶几上散落了一片的玻璃纸,也低头笑了笑。
晚上,沈栖月在挂历前站了很久。六月二十三号这个格子,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小字:“她考上了。我也考上了。”写完她把笔放下。江晓风从浴室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到她后面,越过沈栖月的肩膀看到了那一行字,然后伸手拿过同一支笔,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两颗并排的小星星。她写了两遍她们各自报名的考号,末了在旁边备注:“以后不怕看数字了”。
窗外六月的夜风拂过河面,把柳枝吹得沙沙响。她把记号笔放回笔筒,又剥开一颗新的橘子糖塞进嘴里。这一次,她觉得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