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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第1页)

梅雨季的雨是停了,可空气里的湿意半点没散,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典育中学的香樟落了满地新叶,被雨水泡得发胀,踩上去时发出软腻的、近乎无声的响,和操场上翻涌的人声格格不入。

余玲站在香樟树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台用了四年的佳能6D。机身的蒙皮被磨得发亮,边角磕出了好几处掉漆的凹痕,像她这个人一样,沉默地带着经年累月的、不被人注意的磨损。她的右眼贴着取景器,指节搭在快门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取景器里晃过的,是主办方反复强调的“青春”。蓝白校服的少年少女在塑胶跑道上跑跳,笑闹声撞在教学楼的墙上,弹回来,碎成一片嘈杂的回音。阳光好不容易从云层里漏下来一点,落在他们扬起的脸上,亮得晃眼,像超市冷柜里裹着保鲜膜的水果,光鲜亮丽得近乎虚假。

余玲的镜头越过他们,往更偏的地方去。

扫过墙根处蔓延的青苔,绿得发黑,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疯长;扫过操场边缘的垃圾桶,里面塞满了撕碎的试卷,白花花的纸屑被雨水泡烂,贴在桶壁上,像被揉碎的骨头;扫过教学楼后门的缝隙,里面堆着几个空的烟盒,铝箔纸在阴光里闪着一点冷亮;扫过厕所外的洗手台,瓷砖上结着褐黄色的水垢,水龙头滴着水,一下,又一下,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细微的回声。

她的快门终于响了。咔嚓,很轻的一声,被淹没在喧闹里,连站在她三步外的人都听不见。

“余玲!你躲这儿干嘛呢?”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带着矿泉水瓶冰凉的触感。余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放下相机,回头看见谷琳。

谷琳是摄影社的社长,也是她从高中认识到现在的闺蜜。扎着高马尾,白色卫衣的袖口挽到小臂,脸上带着跑出来的薄红,眼睛亮得像盛着阳光,和余玲是完完全全的两个极端。她把手里的矿泉水塞到余玲手里,指尖戳了戳相机的机身,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主办方都找我两趟了,说让我们拍点符合主题的,阳光的,向上的。你倒好,蹲这儿拍了半小时青苔,人家还以为我们社团是搞生态摄影的。”

余玲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太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凉到胃里,激起一点细微的痉挛。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瓶盖拧回去,手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鼻梁——一个像扶眼镜一样的小动作,她不戴眼镜,视力好到能看清百米外公告栏上的小字,可这个动作总在她走神或者心绪波动的时候冒出来,像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无意义的习惯。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谷琳放软了语气,伸手理了理余玲被风吹乱的额发,“就当帮我个忙,拍几张能用的,应付一下主办方就行。剩下的时间,你想拍什么拍什么,好不好?”

余玲又点了点头。她很少拒绝谷琳,谷琳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能容忍她的沉默、能看懂她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的人。从高中到大学,谷琳像一团永远烧不尽的火,而她是躲在火边的一块冰,火不会把冰烤化,冰也不会把火浇灭,她们就这么奇异地共存了这么多年。

谷琳见她应了,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转身又往人群里跑了,去和主办方的人沟通,去招呼社团里的其他成员,像个永远停不下来的陀螺。余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重新举起了相机。

她的镜头没有往操场中央去,而是抬了起来,对准了对面的教学楼。

三楼的连廊,水泥栏杆被风吹日晒得发灰,有学生趴在上面往下看,闹哄哄的,只有最西侧的位置,站着一个女生。

余玲的呼吸顿住了。

取景器自动对焦,把那个女生的轮廓拉得很近。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蓝白校服,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细白的、没什么肉的胳膊,腕骨凸出来,像一截易碎的玉。她的头发很长,很黑,像浸了墨的绸缎,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线条锋利的下巴,和握着栏杆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泛着白,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水泥栏杆的缝隙,像在抠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的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在指间转来转去,烟纸被她的指尖捏得发皱。

余玲的镜头慢慢往上移,最终停在了她的眼睛上。

那是一双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眼睛。

不是高中生该有的、带着朝气和懵懂的亮,也不是故作深沉的叛逆,是死的。像寒冬里结了厚冰的湖面,一眼望下去,是深不见底的黑,没有光,没有波澜,只有藏在冰层下面的、翻涌的暗涌。是空洞的,像被人挖空了内里的树洞,风穿过去,连一点回声都没有。可那空洞里,又藏着点别的东西,一点尖锐的恶意,一点一碰就碎的脆弱,像一把磨得极锋利的刀,刀刃对着外面,也对着自己,随时准备着划开什么,也随时准备着折断。

余玲的手指停在快门上,心跳突然变得很重,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里,震得她耳膜发疼。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操场上的笑闹,风穿过香樟叶的响,远处的车鸣,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取景器里的那双眼睛,和她自己的呼吸,轻得像要断了。

她按下了快门。

咔嚓。

又是一声轻响,像一根针,刺破了这短暂的、隐秘的对视。

取景器里的女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了抬眼,目光直直地撞了过来,穿过几十米的距离,穿过镜头,精准地落在了余玲的身上。

她没有惊讶,没有躲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点情绪波动。只是漠然地看着镜头的方向,像早就知道有人在拍她,像她的一切,她的空洞,她的恶意,她藏在头发后面的脸,都可以被肆无忌惮地窥探,被凝视,被定格在镜头里,成为一件无关紧要的展品。

余玲的指尖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被发现的慌乱,是兴奋。一种隐秘的、见不得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兴奋,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滋啦一声,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这种感觉,她只在半年前的那个下午,第一次打开那张储存卡的时候,感受过。

她连着按下快门,一张,又一张。

女生低头,看着手里的烟,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女生抬手,把垂下来的头发撩到耳后,露出一点苍白的耳廓,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已经长合的耳洞。

女生侧身,靠在栏杆上,半个身子探出去,风掀起她的校服衣角,像一只即将坠落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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