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完了最后一口可乐,把空罐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她推开门,走出了便利店,朝着余玲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很慢,很稳,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响。一步,又一步,离余玲越来越近。
余玲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放下相机。她的手指搭在快门上,指尖冰凉,微微发着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一种隐秘的、见不得光的兴奋,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电流一样,窜遍了她的全身。
陌小野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比余玲矮一点,抬着眼,看着余玲,看着她手里的相机。她的头发垂下来,又挡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黑沉沉的,像一口深井。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巷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爬山虎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模糊的车鸣。
过了很久,陌小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很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带着冰可乐的凉意。
“你拍了我很久。”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余玲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喉咙很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上次在教学楼,也是你。”陌小野又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校服衣角,“你躲在香樟树后面,拍我。”
余玲又点了点头。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她的窥探被抓了现行,可她一点都不觉得慌乱,只觉得一种诡异的平静,像半年前,她看完那张储存卡里所有照片的时候,那种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陌小野问。
“余玲。”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有点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余玲。”陌小野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舌尖抵了抵下唇,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快就消失了,“你拍我,想干什么?”
余玲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她想说,我见过你,在很久之前,在一个视频里,在你十二岁那年的厕所里。我见过你最温柔的样子,也见过你最残忍的样子。我见过你的深渊。
可她什么都没说。
那个秘密,那张储存卡,是她的底线。她不能说,哪怕是对着当事人,也不能说。
她只是举起了相机,对着陌小野,按下了快门。
咔嚓。
这一次,没有距离,没有遮挡,镜头直直地对着陌小野的脸,对着她的眼睛。定格了她眼里的空洞,和那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脆弱。
陌小野没有躲,也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相机,看着她的眼睛。
“你和我哥哥,真像。”
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
余玲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她知道陌小野说的是谁。是那个男生,那个给她留下储存卡的男生,那个说她有一双见过深渊的眼睛的男生,那个她找了半年都找不到的男生。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鼻梁,那个扶眼镜的小动作。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是谁,想问他和你是什么关系,想问他现在在哪里。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陌小野就转身走了。
她还是低着头,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巷子深处走。长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脸,像她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像她们之间的这场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余玲站在原地,举着相机,对着她的背影,一张一张地按着快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再也看不见了。
巷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余玲放下相机,低头看了看屏幕。最后一张照片,是陌小野的背影,她的长发在风里飘着,蓝白的校服衣角被风掀起,像一只即将坠落的鸟。
她把这张照片,也藏进了相机里最深处的文件夹,设了密码。
像藏起了又一个不能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