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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堤(第3页)

她们沿着河堤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走一趟大概二十分钟。她们走三趟。一个小时。有时候一个半小时。天彻底黑透了才往回走。

林昭说。江晚听。

江晚话不多。但她会认真地听林昭说的每一件事。林昭说的时候,她会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林昭脸上,不打断。林昭说完一句,她会用下巴点一下,或者用喉咙里轻轻的一声"嗯"来回应。

林昭说学校里哪个老师最凶——物理老师老孙,训人的时候能把黑板擦拍碎。江晚的眉毛抬了一下。

林昭说镇头那棵老槐树有三百多年了,树干粗得三个人手拉手都抱不住。她小时候和小伙伴在树洞里藏过铁皮青蛙。江晚的嘴角翘了一下。

林昭说哪家店的绿豆冰棍最甜——不是街上那家,是镇东头小巷子里那家,老板娘自己熬的绿豆汤冻的,咬下去能吃到整颗的绿豆。江晚多看了她一眼。

林昭说镇上那个猪肉摊的老板嗓门特别大,隔着三条街都能听到他喊"五花肉便宜了",江晚听了嘴角翘了一下,然后那翘了一下变成了一个没忍住的笑,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林昭说她小时候在河堤上摔过一跤,磕掉半颗门牙。那天下了雨,青石板滑得跟抹了油似的,她赤着脚在上面跑,啪一下摔了个嘴啃泥。满嘴的血,她爸抱着她跑了三里地去镇卫生院。江晚的眉毛抬起来,目光落在林昭的嘴唇上。林昭咧嘴,露出那颗后来补的牙。补得很好,不太看得出和旁边的区别。江晚看了两秒。林昭被她看得耳朵发热,把嘴闭上了。

有一天傍晚,她们走完第二趟,在石阶上坐下来休息。夕阳快落完了,天空变成深紫色。底下还留着一条橘红色的亮边,往上慢慢过渡成紫灰色,再往上变成深蓝。河对岸的稻田里开始有萤火虫冒出来。一粒。两粒。然后一下子冒出来十几粒。绿光飘在稻穗上面,飘得很慢。

"江老师。"

"嗯?"

林昭把脚踩在石阶上,膝盖顶着胸口。手指交叉在一起,大拇指互相绕着圈。

"你有没有觉得……"她顿了顿。又抿了抿嘴。嘴唇干干的,她用舌尖舔了一下。"……我俩这样,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就是……"林昭的耳朵开始泛红。不是一点点的粉。是从耳垂开始往耳廓蔓延的、很明显的红。江晚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得很清楚。"一个老师和一个学生,每天傍晚一起散步。会不会被人说闲话?"

江晚的步子没停。只是脚尖踢到了青石板上一颗小石子。小石子滚了两圈,滚过石板边沿,掉进河里。咚的一声。很小。水面漾开一圈细纹,很快被河水抹平了。

"你在意吗?"

"不在意。"林昭答得很快。快到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落完她就接上了。然后声音低下去,低到被河水声压住了一截。"我只是怕你在意。"

江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暮色把林昭的脸笼在半明半暗里。夕阳光只剩最后一条亮边,照在她的左半边脸上。右半边脸已经沉进暗影里了。只看得到她的眼睛——两只眼睛都在亮。不是因为光线,是因为眼睛本身的亮。直直的,不加遮挡的。这种亮让江晚想起另一双眼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

"我不在意。"江晚说。

林昭嘴角抬起来。没有笑出声。只是嘴角往上走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点得很重。下巴差点磕到膝盖。

江晚把目光移回河面。远处河湾里的渔船亮起了灯。一盏黄黄的小灯,挂在小木船的篷顶上,在水面上投下一小块黄晕。黄晕在波纹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聚了散,散了又聚。蝉鸣弱下去了。不是突然弱的,是一点儿一点儿降下来的,像夏天喘了一口气。蛙声接上来。呱。呱呱。呱呱呱呱。从田埂边、水草丛里、河湾的浅滩上,这里一声那里一声,把夜叫得很热闹。

江晚把手指交叉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十指互相按着。她忽然觉得,夏天的傍晚没那么长了。

以前在上海的时候,夏天的傍晚是从写字楼出来、挤地铁、回到出租屋里开始的。打开外卖盒子,对着电脑吃。吃完洗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半夜,关灯。窗外是另一栋楼,近得伸出手就能摸到对面人家的晾衣杆。没有河。没有萤火虫。没有人和她说话。夏天很长,长到她不知道要拿什么来填。

现在不长了。走三趟河堤,天就黑了。有时候林昭讲了一件事,她听完了想了一会儿,再抬头,夕阳已经烧完了。

江晚低下头,拇指按着食指的侧面。按下去,松开。再按下去。这是她从上海带回来的习惯。但此刻按下去,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别的什么。一种她说不太清楚的东西。

林昭偏过头悄悄看了她一眼。看到江晚在按手指。她没有问。只是把脚从石阶上放下来,在青石板上轻轻跺了一下。

"江老师。"

"嗯?"

"明天也来吗?"

江晚松开手指。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浅印。

"来。"

林昭嘴角抬起来。她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灰尘在最后一丝夕阳光里飘起来。

"那我明天给你带绿豆冰棍。镇东头那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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