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江晚走进了林氏书屋。
不是刻意的。她从教师宿舍出来,打算去街上买一瓶花露水。宿舍里蚊子太多,一个晚上咬了七个包,整条小腿都是红印子。她问隔壁的老师,镇上最好的花露水在哪里买。老师说:「老街拐角那个杂货铺。路过书店就到了。」
于是她路过了书店。
书店的门口和她记忆里的老书店一模一样。两扇木框玻璃门,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林氏书屋」,四个字是手写体,笔画很粗,两侧各有一盏壁灯。店门口是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天光,洒下一大片阴凉。
江晚在门口站了几秒。隔着玻璃门,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的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像一面拼贴的墙。阳光从朝西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书架的间隙里投下橙色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翻飞。
书店的招牌让江晚想起了周敏说的「老林」。
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嘎吱。门上挂着一个铜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
书店里有一股旧书的气味。不是新书的油墨味,是纸张陈年以后的木质香,混合着一点灰尘的干燥气味和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潮气。这种气味让江晚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深了一下。在上海的时候,周末她最常去的地方就是福州路的书店,但那种书店太亮太新,没有这种沉淀了几十年的旧书味。
门口柜台后面没有人。
她往里走了两步。走过一排书架,看到另一排。书店比外面看起来大,书架之间只留出一个人的宽度,胖一点的人侧着身子才能通过。书架上的书什么都有:发黄的线装古籍、八十年代的平装小说、看起来放了很久的杂志合订本、几本英文原版书。分类没什么逻辑,文学挨着农技,历史旁边是食谱。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孩坐在书店最里面的一把藤椅上。短头发。手里捧着一本书。
林昭。
江晚的脚步停了。但林昭在她停下之前就抬起了头——铜铃铛响的时候就抬了,只是没看清来人。现在她看清了。
林昭的眼睛瞪大了一瞬。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了。她从藤椅上弹起来,动作快得有点笨拙,膝盖撞到了旁边书架的下沿,几本书晃了晃。
「江——」林昭张了张嘴,「江老师。」
江晚微微点了一下头。
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光柱里有无数微小的灰尘在旋转,像一场静止的雪。
「这里是你家开的?」江晚问。
「嗯。」林昭把手里的书扣在藤椅上,书封朝下,「我爸的书店。我周末在这儿帮忙。」
「你爸呢?」
「进货去了。下午回来。」
江晚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林昭脸上移开,扫过一排排书架。书架之间有一张旧沙发,布面是碎花的,被洗得发白了,坐垫上有两个明显的凹陷。
「我可以看看吗?」江晚问。
「当然。」林昭的声音有点紧,「随便看。」
江晚走进了书架之间。
书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很多。头顶有一盏白炽灯泡,瓦数很低,发出昏黄色的光。书脊上的字在昏暗的光里变得模糊,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这种昏暗不是压抑的,是包裹的——像被一层温暖的布轻轻裹住。
江晚沿着书架慢慢地走。手指抬起来,悬在书脊上方一厘米的位置,没有碰到。从一排移到另一排。书脊上的书名有的熟悉,有的陌生。她在一本旧版的《边城》前停了两秒。又在一本封面残破的《海子的诗》前停了更久。
林昭站在藤椅旁边,一动不动。
她看着江晚在书架之间穿行。看着她的手指悬在书脊上,没有碰。看着她偶尔偏头,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她今天穿着白色的棉质T恤,下面是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散着,比那天在走廊里看到的更长一点。头发垂在肩膀两侧,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微晃动。
阳光从江晚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镶上一圈金色的边。她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