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怪。」
「说不上来。」陈薇头也不抬,「就是怪。」
林昭没再接话。她把课本摊开在桌上,翻到要预习的那一页。汉字一行一行地排列在纸面上,她盯着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脑子里全是白衬衫和低马尾。
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响,阳光透过叶缝在课桌上投下光斑,光斑随着风晃动,像一群游动的金色小鱼。
——
林昭是土生土长的青云镇人。
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上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走过了这个镇子每一条青石板路,爬过了周围每一座小山丘。镇上有多少人,谁家养了狗,谁家种了什么菜,她都一清二楚。
她妈妈在她八岁那年去世了。
不是意外,是生病。什么病,她至今不太清楚。爸爸没详细说过,她也从来不问。只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妈妈从医院回来以后就再没出过门。有一天早上她醒来,爸爸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眼睛红红的,手边放着一个空的搪瓷杯。
「妈妈走了。」爸爸说。就这四个字。
从那以后,家里就只剩下她和爸爸。还有一屋子的书。
爸爸是镇上唯一一家书店的老板。「林氏书屋」开在镇中央老街的拐角,两间门面,从地面到天花板全是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爸爸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坐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一本接一本地翻。有人来买书,他抬一下眼皮,报个价,收了钱,又继续看。
他不爱说话。不是对林昭不爱说话,是对所有人都不爱说话。书店里的对话通常是这样的——
「这本书多少钱?」
「十五。」
「能便宜点吗?」
「不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昭不怪他。她知道爸爸心里有一道口子,和她心里的那道一样深。只不过他的愈合方式是沉默,她的愈合方式是奔跑。
她把所有多余的力气都花在了操场上。跑步、打球、出汗、耗尽。这样晚上倒在床上的时候,就没有力气再去想妈妈了。
「假小子」这个外号从小学叫到现在。她的头发永远是短的,衣服永远是最简单的运动装,书包里永远塞着一个篮球。镇上的人说起她,总是摇摇头:「老林家的闺女,野得很。」
她有很多一起打球的朋友,但没有交心的。她有一个秘密,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不是刻意的秘密。只是觉得没必要说。说出来,别人也未必懂。不如不说。
——
傍晚,林昭回到书店。
老街的青石板被夕阳照成暖橙色,路边的香樟树把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书店门口的老槐树上蹲着一只知了,叫得有气无力的——叫了一整天,累了。
林昭推开门。门轴发出嘎的一声。门框上方挂着一个铜铃铛,晃了两晃,叮叮当当地响。
爸爸在柜台后面看书。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皮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他戴着老花镜,食指沾了一下口水翻页,动作熟练得跟呼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