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盛在白瓷碗里,酱汁浓得发亮,肉块晶莹剔透,肥瘦相间,用筷子夹起来会颤。肉上面撒了一小撮切碎的葱。
江晚坐下来。屁股陷进藤椅的凹陷里,那是妈妈平时坐的位置,椅面被磨得光滑。
她拿起筷子。竹筷,用了很多年,筷子头被咬得有点变形。
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皮是糯的,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软烂不柴。酱油和冰糖的味道裹在肉的纹理里,甜得恰到好处。
是妈妈的味道。
她从十二岁开始吃这个味道。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离家,去县城上初中。每次回来,饭桌上一定有红烧肉。后来是高中,后来是大学,后来是上海。
每次回来都有。
江晚的鼻子一酸。她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大口白米饭。米粒堵在喉咙口,噎得她眼眶发胀。
「怎么了?」妈妈在她对面坐下来。
「没怎么。」江晚咽下去,「好吃。」
妈妈没说话。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的那块。江晚小时候喜欢吃肥的。
她没有问上海的事。没有问为什么突然回来。没有问那张辞退通知。江晚知道妈妈一定会问,但不是今天。妈妈从来不在饭桌上说重的事。
吃完饭江晚要洗碗,妈妈把她推开了。「上楼休息去,床铺好了。」
——
她的房间在二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二的床,一张旧书桌,一个掉了一扇门的衣柜。窗帘是碎花的,洗得太多次,花色已经很淡了。
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坐在床边。
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枕头还是她高中时候用的那个荞麦枕,枕芯有点塌,枕套边缘磨出了毛边。
房间的窗户对着后院。窗外是一棵枇杷树,树上的蝉叫得特别响。
江晚躺下去。床垫的弹簧硌着她的后背,在腰窝的位置有一根翘起来的。她侧过身,蜷起膝盖,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洗衣液的香味让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总是在晴天洗床单,晾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风吹过来带着阳光和肥皂的混合气味。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开始,弯弯曲曲延伸到墙角。这道裂缝她认识。高中的时候经常盯着它发呆,想象它是一道河流,一道闪电,一棵树的根系图。
十年了,裂缝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比记忆中宽了一点。
窗外的蝉鸣一直在响。不是背景音——是占据整个听觉空间的存在感。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进耳膜,然后拔出来,再扎进去。
江晚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上有一堆未读消息。
苏晴发了一条:「听说你回老家了?」
她看着那行字。苏晴的头像是白色底上一只猫,那只猫她认识,是她们在上海的出租屋里养过的橘猫。分手以后猫归苏晴。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屏幕朝下。
蝉鸣还在继续。震耳欲聋。像夏天在用尽全力嘶吼,告诉所有人它还活着。
江晚闭上眼睛。睫毛扫过枕头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也许一个夏天。也许更久。
青云镇的夏天漫长而黏稠,蝉鸣从六月一直叫到八月。而她人生里每一个重要的事,似乎都发生在夏天。
离开。回来。遇见。
都发生在蝉鸣最响的时候。
她不知道这个夏天会发生什么。天花板上的裂缝沉默地看着她,看了二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