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房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叶素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愣住。
不咸了。
她又喝了一口,确认不是自己味觉出了毛病,米汤浓稠,米粒在舌尖化开一股清甜。
她把碗放下,灶台那边,伙房的老赵正背对着她刷锅,锅铲碰着铁锅沿叮当作响。
林樾不在伙房里。
前几天她随口抱怨过一句粥太咸,说改天他俩去跟伙房师傅提一提。林樾说好,后来就没了下文。这件事小得她几乎都快忘了,没想到林樾还记着。
她弯了弯嘴角,把粥喝干净,擦了嘴,起身往外走。
恰巧今日逢三,按例是侍卫将军更番换班的日子。新当值的大梁将军、校尉早在寅时便列队齐集于庭前,听把总按册点卯。点到名字的应一声“在”,声音短促干脆;没到的,册子上朱笔一勾,轻则军棍,重则革职。
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上一班交值的人正往外撤,盔甲叶片轻微碰撞,被层层叠叠的檐角挡着,听不真切。
另一排的签押房里炭盆烧了一整夜,到这会儿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铜壶里还剩小半壶温水,没人续——当班的千户正埋头核对今日要发出的驾帖,哪有功夫理会这些。
案上堆着昨夜刑部送来的勘合底簿。每张驾帖都有刑部钤盖的关防大印,朱砂印记鲜红夺目,编号、案由、缉拿人犯姓名,一样也错不得。千户核对一帖,便在骑缝处用墨笔签上“锦衣卫某所某某”,画了押,搁笔,再取下一帖。旁边当班小旗帮着归拢,手指点着签条编号,嘴唇无声翕动,像在念经。
庭前石阶上还堆着另外一摞文书,签条上的朱砂印记被夜露洇湿了一点,得凑近才看得清编号。
叶素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角门那边有人骂了一句。嗓子压得很低,含含糊糊的,不像是骂人,倒像是骂自己。
是那个解护腕的校尉。昨夜交值时走得急,上一班的人把护腕系带打了个死结,这会儿天还没亮透,手指僵着,怎么也解不开。旁边的人催他:“快些,寅时三刻了,要点班上直了。”他越发急了,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句,终于把那死结扯松了些。
等他收拾齐整走出去,外头的侍卫已在两侧站定。佩刀的将军明盔亮甲,执金瓜、持斧钺,各悬金牌,按品级排开。轮值指挥一员、千户二员、百户十员,旗校五百名,乌压压一片,静得只听见旗幡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天还没亮透,但锦衣卫衙署这一日的第一班,已经齐了。
叶素一边感叹着打工人不易一边穿过回廊,往指挥使的签押房走去。
签押房的门半敞着,顾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刘旺这半个月除了在回春堂抓药,就是去聚财坊。属下去赌坊问过了,跟他混在一起的是几个常客,一个叫马五,一个叫陈老三,都是城南一带的闲汉。马五是放印子钱的,刘旺从他手里借过两回银子,数目不大,加起来五六两。赵德财说刘旺之前每回来都输,输了就赊,赊不动了才走。”顾安翻了一页手里的纸,“另外,隔壁布庄的伙计孙大说,九月二十那天下工后,有人来找过刘旺,在回春堂后门的巷子里说了好一阵话。孙大不认识那人,只记得戴了顶斗笠,天都擦黑了也不摘,看不清脸。”
叶素敲了两下门框,推门进去。姜昭野坐在案后,一身玄色常服,正翻看手里的公文,绣春刀搁在案角。顾安站在旁边,冲她点了下头。
她正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校尉站在门口抱拳:“大人,门外有位姑娘求见,说是来找叶仵作的。”
叶素转过身:“找我的?”
她看了姜昭野一眼,姜昭野微微点头,她便推门出去了。
阿檀站在石狮子旁边,还穿着昨日那身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脸颊上。她缩着肩膀,整个人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看见叶素出来,她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
“阿檀。”叶素笑着走过去,语气轻快得像见了认识很久的人,“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我昨天还想着让人给你带个话,怕你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
“我……坐驴车,一早出来的。”
叶素拉过她的手,凉凉的,指尖有粗粝的茧子。她一面拉着阿檀往里走一面说:“这是锦衣卫衙门,看着气派吧?我刚来的时候也摸不清路,有一回差点走到马棚里去。”
阿檀被她拉着,步子迈得很小。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又落回叶素的后背上。叶素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
到了签押房门口,阿檀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见了坐在案后的姜昭野。这个人她昨天在赵大哥家里见过,这位大人站在叶姑娘旁边,话不多,那双眼睛像是能把人看穿。她知道他不是坏人,但还是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接着她又看见了顾安,这个人没见过,个子高,站在那儿跟一堵墙似的。
她侧过身子,往叶素身后躲了躲。
叶素捏了捏她的手,没硬拉,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大人,阿檀姑娘来了。顾安,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阿檀姑娘,我朋友,你别盯着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