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关的雪下得正紧,漫天漫地的白,把山峦、城墙、旗杆都裹成一片模糊的轮廓。萧泾带着亲兵立在关外,玄甲上积了层薄雪。他站了三个时辰,从辰时站到午时,站成了一尊雪雕。
马蹄声从风雪深处传来。
萧泾抬眼望去。远处官道上,一辆黑漆马车缓缓驶来,车前挂白幡,车旁两骑护卫——是老马夫和马息。驾车的是萧沧云,一身素白麻衣,头发用根草绳系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要滴血。
马车在关前十丈处停下。
萧泾走上前。他走得很稳,可脚下的雪咯吱作响,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上。走到车前,他伸手,扶住车辕。手背上青筋暴起,可声音很平:
“回来了。”
萧沧云跳下车,看着他。兄弟俩对视,谁都没说话。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卷起白幡,猎猎作响。
良久,萧泾伸出手,在萧沧云肩上按了按。力道很重,重得萧沧云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可他撑住了,反手抓住兄长的手腕,攥得死紧。
“进去吧。”萧泾说,“父亲回家了。”
他转身,亲自牵起马缰,引着灵车入关。守关的将士分列两旁,皆着素甲,佩白巾。见灵车过,无声跪地,甲胄碰撞声在风雪里沉闷地响。
一路无言。
灵堂设在将军府正厅。白幡高挂,烛火长明。萧泾亲手扶灵柩入堂,跪地三叩首,起身时,眼角有泪,可没落下,只抬手抹了。
萧沧云跪在灵前,烧纸。纸钱一张张扔进火盆,火苗蹿起,映着他苍白的脸。他没哭,只是烧,一直烧,烧到手被火星烫出泡,也不停。
萧泾在他身边跪下,也烧纸。两人并肩跪着,像两尊石像,只有手在动,纸在烧,火在跳。
烧到第三沓时,萧泾开口:
“父亲走时,说什么了?”
萧沧云手一顿。纸钱在指尖蜷曲,化为灰烬。
“他说……”他声音哑得厉害,“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萧泾沉默了。他盯着火盆,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
“像他会说的话。”他说,“一辈子,就惦记着丹心,汗青。好像除了这些,别的都不重要。”
“不重要么?”萧沧云问。
“重要。”萧泾说,“可丹心是掏给天下看的,汗青是留给后人读的。活着的人呢?我们这些还喘着气、还得往前走的呢?”
他转过头,看着萧沧云。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那张和萧沧云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没有悲戚,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沧云,父亲走了。萧家,就剩你我了。”
萧沧云没说话。他知道兄长的意思。萧衍一死,萧家在朝中再无倚仗。西凛三十万边军,看似还在萧泾手里,可陛下一道旨意,随时能收走。萧家如今,是风中残烛,雪里孤松。
“哥,”他终于开口,“我想留下。”
“留在西凛?”
“嗯。”
“陛下准了?”
“准了。”萧沧云说,“他说,只要我不入仕,不掌兵,去哪儿都行。西凛,东溟,南华,北朔——随我。”
萧泾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为什么?”
萧沧云沉默。他看着灵柩,看着牌位上“萧衍”两个字,看着那炷香袅袅升起的青烟。
“因为这儿,”他低声说,“是父亲守了一辈子的地方。他死在天启,可魂得归西凛。我得在这儿,替他看着,守着,等这雪化了,春天来了,草绿了——他在地下,也能安心。”
萧泾不说话了。他伸出手,重重按在萧沧云肩上。这一次,萧沧云没撑住,身子晃了晃,可肩膀没塌。
“好。”萧泾说,“留下。西凛道三千里,够你走。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只是有一条——”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别碰兵。陛下准你留下,是看父亲以死明志的份上。可你若碰兵,就是找死。三十万边军,现在是萧家的,可也是陛下的。陛下让你活,你才能活。陛下要你死——”
他没说完。可萧沧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