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清月是在论文写到第四章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盯着季寒声的手发呆的。不是那种“不小心瞟到”的发呆,是那种“盯着看了很久,看到对方已经察觉了”的发呆。季寒声正坐在她旁边改一份技术报告,红笔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那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成完美椭圆形——停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的位置。
“看什么。”季寒声没抬头。
花清月猛地把目光移回屏幕。“没看什么。我在想代码逻辑。”
“你的光标在同一个位置停了四分钟。”
花清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光标确实停在第三十七行的行首,一闪一闪的,四分钟前它就在那里。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干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把论文保存,合上电脑,站起来说“我去倒水”,然后同手同脚地走进了厨房。
她站在厨房里,手扶着水槽边缘,闭上眼睛。完了。她想。我连在她旁边正常写论文都做不到了。她脑子里全是几天前季寒声蹲在她面前、用手擦掉她眼泪的那个画面。季寒声的手指,凉的,指腹有薄茧,从她的眼角滑到下颌。那个触感像被刻进了皮肤,每次季寒声的手出现在她视线里,那个触感就被重新激活,从眼角一路烧到耳根。
她在厨房站了五分钟才端着水杯出去。季寒声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报告翻到了下一页,红笔放在桌上。花清月坐下,打开电脑,开始疯狂敲键盘。敲了十分钟,季寒声忽然开口。“你这几段写的是论文还是乱码。”
花清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她刚才敲的那几段,第三句和第四句之间莫名其妙插了三个字——季寒声。她把脸埋进手心里。“我在想你。”
沉默。她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她说出来了。不是在心里想,不是说梦话,是清醒的、大白天、季寒声就坐在旁边的时候,她说出来了。她猛地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季寒声。“不是——我是说——我在想你刚才说的那个技术规范——”
季寒声没有拆穿她。但她放下了红笔,侧过身,看着花清月。那眼神里没有冰,没有壳,没有“你在胡说什么”——只有一种沉静的、认真的注视,像在看一份等了很久终于送到面前的重要文件。
“我在这里。”季寒声说。
不是“我知道了”,不是“你说错话了”,是“我在这里”。花清月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季寒声把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邀请。
花清月盯着那只手,心跳快到她觉得季寒声肯定听到了。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季寒声掌心上。凉的,骨节分明,和跨年那晚一模一样。两个人十指相扣,坐在堆满论文草稿和代码打印件的茶几前,季寒声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论文不急。”季寒声说。
“嗯。”
“今天写完第三章就行。”
“嗯。”
花清月的声音闷在喉咙里,眼泪又开始往上涌——不是难过,是太满了。她咬了咬下唇,把那股酸涩逼回去,然后松开季寒声的手,深吸一口气继续写论文。她没有看到季寒声在她转头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只被她的体温捂热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像是在留住什么。但她在键盘上的手指没有再发抖了。
下午四点,花清月终于把论文第三章改完了。她靠在沙发背上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被拉起来,露出一小截腰。她没注意到。季寒声注意到了。季寒声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茶,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花清月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冬天的阳光从窗户灌进来,暖金色的,落在她脸上。她眯起眼,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天晴了。”
季寒声看着她——鹅黄色针织衫的绒毛在逆光里变成半透明,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卷,整个人像一棵正在光合作用的植物。这个人在一周前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吃了三天外卖,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敢回消息不敢接电话。现在她站在阳光里,因为改完了论文第三章,笑得比窗外的太阳还亮。
“季寒声,”花清月背对着她,声音带着久违的轻快,“等我毕业了,我们天天这样好不好?你改报告,我写论文。你喝茶,我喝咖啡。你叠被子,我——”她转头看着她,“我给你把被子弄乱。”
季寒声的嘴角动了一下。花清月看到了,转过身指着她,差点笑出来:“你刚才是不是又笑了——算了。”她转回去看着窗外,“反正我知道你笑了。”
她的后脑勺对着季寒声,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左手的红绳和右手中指的骷髅头戒指在明暗交界处一闪一闪。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季寒声,谢谢你来找我。”
季寒声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停下,距离刚好够她的呼吸拂过花清月的发顶,又不会碰到她。“不用谢。”
花清月转过身。她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花清月能看到季寒声鼻梁上那两道镜托的浅印,近到她能闻到季寒声身上岩茶和墨香混合的气息,近到她的睫毛几乎要扫到季寒声的下巴。季寒声没有退后。
花清月仰着头,逆着光,泪痣在左眼角下像一颗被点亮的星子。“季寒声。”
“嗯。”
花清月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排练了好几天的那些话全部翻了出来。她想过很多说法——你对我来说不只是搭档,我喜欢你已经好久了——太正式了。其实有句话她一直想问:你上次说“等到了”,是不是在等我对你说什么——不好,太像是在索要对方的答案,而不是给出自己的。最后她选了最简单的那句,最不像排练过的那句,最像花清月的那句。
“我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