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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第3页）

开门，开灯，换鞋。

客厅不大，四十平出头。一室一厅，格局紧凑得像一个火柴盒。但有一整面墙是书架，从地面到天花板，两层，中间用木板隔开。书架上塞满了书，书脊颜色各异，有旧有新，有精装有平装，有中文有外文，像一堵彩色的砖墙。书架下面是我的书桌，桌面上堆着待审的稿子、红笔、便签纸、一杯已经冷掉的茶。

这是这间公寓唯一让我不觉得冷清的东西。

书是不会离开你的。它们不会忽然消失，不会留下一张写着"对不起"的纸条就再也不出现。它们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翻开它们的时候，它们就在那里。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打开，气泡涌上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夏天集》——不是咖啡馆看的那本，是另一本，同样版本的，但保存得更好一些。我有时候会买同一本书的两个版本，一个用来读，一个用来收藏。

"大黄，"我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果然看到那只橘猫正趴在花架上。它是一只流浪猫，毛色是那种很正的橘，像秋天最明亮的一片银杏叶。它很胖——胖得不太像个流浪猫，圆滚滚的肚子垂下来，像一个小皮球。它的左耳朵缺了一小块，不知道是打架打的还是被什么夹到了。眼睛是金色的，在夜色里像两颗小灯泡。

看到我，它懒洋洋地"喵"了一声，算是打招呼。声音又哑又软，像刚睡醒。

"今天怎么跑阳台上来了？外面在下雨。"

大黄又"喵"了一声，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子。四只爪子伸展开来，趾缝间沾着一点泥。

我靠在栏杆上，挠了挠它的下巴。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一台微型发动机，震得我的手指麻麻的。

我把啤酒放在花架上，看着外面的雨。

雨已经停了。路灯把路面照得发亮，积水里倒映着路灯的光，被风一吹，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鳞片。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女孩的脸。

湿了一半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洒了咖啡的手臂，褐色的痕迹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慌慌张张的样子，像一阵风刮进来的。还有——抬起头看我的那一瞬间，眼睛里的光。那种光不是灯光映出来的，是她自己的。

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我问自己。

没有答案。

也许是因为她的狼狈。也许是因为她偷看我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她睡着时微微张着的嘴巴。也许是因为所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但让我觉得有点意思的人。

喝完啤酒，我把罐子扔进垃圾桶，去厨房给大黄倒了半碗猫粮。

猫粮倒进碗里的声音吸引了它的注意。它从花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因为太胖，发出"咚"的一声。慢悠悠地走过来，低头吃起来，尾巴翘得高高的，尖端微微弯曲。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它吃。它吃得很快，但偶尔会停下来舔舔嘴巴，像是在回味。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我说。

它没理我。猫都是这样的——它们只听自己的。

洗漱完躺在床上，已经一点多了。

枕边放着一本白天没看完的稿子——是一个新人作者写的短篇小说，讲的是一个在便利店上夜班的女孩，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来买同一款啤酒。文笔生涩，有些比喻用得不准确，但有一两处写得很好——比如女孩描述男人"他的背影像一个被折叠了无数次的纸鹤，薄得几乎透明"。作为编辑，我应该挑出毛病来，写一封详细的修改意见。但我现在没有那个心情。

我把稿子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天花板上有一块淡淡的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房东说楼上漏水，修过了，但水渍还在。我一直没让它刷——那只鸟飞了很多年了，我已经习惯了。

闭上眼睛之前，我又想起了她。

那个在末班车上睡着的女孩。她的头发上有雨水的味道。她的帆布包上有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她睡觉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

"你好狼狈啊。"我在心里对她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然后我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