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她起身走了,纤细瘦弱仿若风一吹就要折断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烛火跳了一下。
龙涎香的白烟笔直升起,穿透大殿晨光。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班,玉笏在手,静默如山。
天子冕旒低垂,十二道玉串纹丝不动。珠链之后,赵宾蒲脸色白得像霜雪,他的目光扫过百官,阿澈的身影藏在众人之间,那样单薄,那样不起眼。
昨日太师跑到养心殿,在他面前长篇大论。若是没有遇见阿澈,他就是做了皇帝也不能应付赵靖一句话。昨日他学着阿澈教他的,左右只装糊涂,才拖到现在。
“咳咳——”
在寂静的大殿内,赵宾蒲的咳嗽声空空地回响着。
终于有人说话了。御史中丞王贲迈出一步:“陛下,臣有本。”
“呈上来。”
王柳接过奏折,展开,尖声宣读:“御史中丞王贲奏:昨夜戌时三刻,有人持左武卫将军徐肃令牌,假传口谕,入天牢提走燕国战俘。大理寺发现时,囚犯已出京。现场发现五具身份不明尸体,身上搜出徐府令牌。另有狱卒数人不知所踪,疑遭灭口。”
殿内嗡地一声炸开了。
但这条消息并不算是个秘密,更可以说是人尽皆知。文武百官只是借着这个消息的放出,去窃窃私语。
只有祝漱玉一动不动。她抬眸,目光落在太师的背影上。
虽然已经“老态龙钟”,但不得不说,老头子的背影依旧稳如磐石。他的身份并不高贵,人生的前三十年都在屈辱中度过,给人做幕僚,替人背黑锅,被人呼来喝去。他是真正配得上那句话的——三十年河东。
赵宾蒲开口了:“王御史,可还有证据?”
“有。”王贲继续道,“微臣连夜探查,徐肃亲兵李季,愿出庭作证。”
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
外头传来声响,李季逆着晨光走进来。他姿态并不挺拔,勾着脊背,仿佛压了千万斤东西。走到位置,匍匐下来,他仿佛是很擅长这般姿态的。
王贲问:“李季,昨夜戌时,你可曾听见徐肃下令?”
李季的声音不大,闷闷的:“听见了。将军说……说去天牢提人。”
“和谁说的?”
“不认识,没在府里见过。”
“你是如何听见的?”
李季沉默半晌,直到王贲再度追问他才犹犹豫豫的答:“小人……小人贪食后园的果子,做完了马厩的事想去摘一些。”
说不清,道不明,认不得,辨不出。越是糊涂,越像真的。
王贲直直看向徐肃:“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以抵赖的?!”
朝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徐肃。
他站在武将列中,身形魁梧,一张黝黑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沉默片刻,他迈出一步,朝赵宾蒲拱手:“陛下,臣不认。”
“不认?”王贲冷笑,“人证在此,令牌是你的,亲兵听见你下令——你还要抵赖?”
“陛下,臣没有理由私放燕国俘虏。臣与燕国交战数月,阵亡的弟兄尸骨未寒,臣若放他们回去,臣如何面对那些死去的将士?臣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臣知道,通敌叛国的人是畜生。臣不是畜生。”
王贲怒喝:“好一派冠冕堂皇!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你的人会出现在大理寺内?”
徐肃未答,那双黑沉沉的眸直直盯着王贲,似久未见血的黑豹:“王大人,我也很好奇,为什么大理寺的火会烧的那样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