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倒是未曾加责,只隨声令坐,语气不咸不淡,既无亲昵,也无怒意,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一般。
“谢大王!”
高澄拜谢,起身在高欢左侧下首空著的锦兀上屈膝跪座,然他刚刚坐下,便觉身侧一道目光正灼灼地盯著自己。
他扭头看去。
入目之人,不是他那黑炭般的弟弟高洋,又是何人?
只见高洋今日穿了一身絳红锦袍,衬得那张本就抽象的脸愈发抽象,整个人看去像是刚从煤窑里捞出来又裹了块红布。
他端著酒杯,目光在高澄脸上转了两圈,忽压低声音问道:“阿兄,见笞乎?”
高澄不忍见他丑面,隨口应声:“未也。”
高洋不信,復又问:“然则兄肩何故战慄不止?”
高澄面不改色心不跳:“近者天寒,偶感风疾,体稍怯耳。”
高洋见他睁著眼睛说瞎话都毫不脸红,眼中顿时闪过一抹阴鬱。
但也没再多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低声道:“原是如此,兄宜善自珍摄。”
“感二郎垂念,吾知矣。”
高澄隨口应和著,目光则在殿中不断扫视。
满座勛贵,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日后会成他左膀右臂的,也有日后会与他刀兵相见的。
他一一记在心中,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著与左右寒暄几句,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酒过三巡,气氛逾愈热。
高欢忽然放下酒杯,朗声道:“诸公,某有一事,需与诸公商议。”
听闻此言,满殿喧譁顿止。
眾人齐齐看向主位,面露惊诧。
高欢环顾四周,也不废话,直言道:“鄴下近来事繁,某居晋阳,鞭长莫及。思之再三,擬遣世子澄往镇鄴都,行尚书令,京畿大都督事,总揽鄴都诸务。诸公以为何如?”
此言一出,满殿顿时譁然。
尚书令、京畿大都督,这可是实打实的要职。
尤其是京畿大都督,掌鄴城內外兵马,权柄极重,此前一直由高欢心腹孙腾兼任。
如今,高欢竟要將这两个职位一併交给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言下之意,已是不言自明。
一时间,眾人心思各异。
娄昭君自是不必多说,止闻此言,眸中忧虑便尽数为欣喜取代。
而鲜卑勛贵这边,亦多是面露讚许。
毕竟高澄是娄昭君亲子,是怀朔集团的老主母嫡出,天然便是他们的人。
他的世子之位越稳固,他们的利益也就越有保障,自然是十分支持。
至於汉家士族那边,则是神色复杂。
他们虽然一直盼著高氏能有个好说话的继承人,却又怕这个少年比高欢更难对付。
但不管眾人心中如何想,高欢既已开了口,便没有谁真敢跳出来反对。
终是顺水推舟,应声附和罢了。
高澄坐在位上,手持大觴,听著满殿的恭贺声,面上带著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是波澜不惊。
毕竟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是无人察觉,正在满殿应和之时,近在高澄咫尺的高洋眼底,却是阴鬱之色更浓,握大觴之手,更是青筋毕露。
直至触及高欢漠然的目光扫过全场时,方才敛了情绪。
旋即强扯出一抹笑容,著跟著祝贺道:“大王明睿,阿兄英果,若得坐镇鄴城,则我高氏之基,当固如磐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