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心中惶惧,出于自我保全而对他有所戒备,难道不是合乎情理的反应吗?
他非但没有体谅对方的恐惧与艰难,反而被情绪冲昏头脑,用那样刻薄的话去刺伤一个已经伤痕累累、惊魂未定的人……
简直混账透顶!
月光凄清,薄雾流转。
谢清微缓缓转过身,便见少年蜷缩的身影,在朦胧的月光与雾气中,显得如此无助,仿佛随时会被这片沉沉的夜色吞噬。
方才那点残余的闷气与委屈,瞬间被这汹涌而来的内疚与心疼冲刷得无影无踪。
他深吸了一口寒凉的空气,迈开步子,快步走了回去,在萧锦书面前停下。
一双沾着湿润泥土的靴尖,映入萧锦书的视线,他迟疑地从膝间抬起脸。
谢清微半蹲下身,与蜷坐着的少年视线平齐。月光下,少年仰起的脸上布满未干的泪痕,冰蓝色的眼睛被泪水洗得透亮,泪珠还在不断顺着尖俏的下巴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他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所有的争辩、委屈与怒气,在这张泪脸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了。
“锦书,对不住。”
他带着浓浓的懊悔开口,“我方才是气昏了头,口不择言,说的全是混账话。那些话都不是我的真心,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跟你道歉,郑重地道歉,真的对不住。”
萧锦书只是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轻轻颤动着,并不言语。
谢清微见他这样沉默,心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熬。
他又向前膝行了半步,靠得更近些,看着对方的眼睛,更加郑重地重复: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说你,更不该用那种话来刺你。你心存戒备,本是应当。是我太过急切,自以为是,未能体谅你惊魂未定、惶然无依的苦处。你……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林中寂静,只有风过叶隙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流水潺潺。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谢清微几乎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应时,萧锦书才极轻地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声音低哑道:
“没、没关系……清微不用道歉,是我先不对,是我想错了……”
“不,是我的错。”
谢清微见他终于肯理人了,连忙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方素白锦帕,递到他面前,“别哭了,擦擦脸吧。”
随即他又顿了顿,目光真挚地继续道:“锦书,你放心。我谢清微虽算不得什么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但也自幼受家训教诲,自问尚是个知礼守义、磊落坦荡之人。我说了会护你周全,等你师父平安归来,便绝不会食言,更不会做任何乘人之危、违背道义良心之事。此话,天地可鉴。”
萧锦书看着递到眼前的手帕,又抬眸,望进他此刻清澈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关切与懊悔,再无半分之前的怒气与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