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重新安静下来,那是一种风波彻底平息后、带着疲惫与暖意的沉寂。远处隐约的更漏声此刻听来飘渺不定,唯有烛台上,那簇重新燃起的火焰稳定地跳动着,偶尔迸出一星极其细微的爆响。
李俶将身体向后靠去,脊背陷进床头蓬松的软枕,寻了个能缓解久坐僵硬的姿势。他转脸,目光宁静地投向榻边的李倓,“倓儿,你怎么来了?”
李倓的视线从暗一那道几乎与墙壁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上移开,重新聚焦在兄长的面容上。他看着那张熟悉的、却又消瘦了许多的脸,看着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眼眶又红了红。
“皇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想你了。”
那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李俶心底那片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李倓又说,声音更轻了:“很想很想。”
李俶看着李倓,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一口一个“皇兄”叫着的弟弟,看着他眼底那藏都藏不住的红,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傻孩子。”他说道,声音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低柔。
李倓重重地吸了吸鼻子,猛地向前倾身,毫无保留地张开双臂,用尽全力地搂住了李俶的腰身,将前额死死抵在兄长微凉的、仅着单薄中衣的胸前。力道之大,勒得人骨骼都生出钝痛。
“皇兄,抱。”
那动作又快又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任性,还有一丝依赖。
李俶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而炽热的拥抱撞得身形微顿。怀中传来年轻躯体鲜活炽热的体温,以及那身躯难以自抑的、源自深处的细微战栗。他垂首,下颌几乎能感受到弟弟柔软发丝带来的微痒,那略显单薄却已肩负江山的肩背,线条紧绷如满弓。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软软的情绪。
他静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徐缓地抬起手臂,以一种略显生疏却异常坚定的姿态,绕过李倓的肩背,先是迟疑地、继而稳稳地收拢,回抱住他。那是一个充满无言庇护与全然接纳的姿势,掌心带着本能的安抚意味,在那紧绷的脊背上,极缓地、一下下地拍抚。
“多大的人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含着一丝无可奈何,但那无奈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纵容与疼惜,“还这样。”
李倓的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人心安的气息,声音闷闷地传出:“多大都是你弟弟。”
池青川静立一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昏黄跃动的烛光,为那紧密相拥、似是要铸成一体的剪影,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温暖的光边。他们的影子被放大投在素壁上,交融缠绕,再也分不出彼此。他向来沉静的唇角,牵起一丝清浅纹路,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慰藉。
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主上,奏折不去批了吗?”
李倓从李俶怀里抬起头,瞪了池青川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的意味。
“不批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任性,“皇兄重要!”
池青川不再多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略一颔首,转身步履从容地朝门口走去。经过如松柏般沉默侍立的暗一时,他脚步未停,只伸手在那坚实的臂膀上安抚性一拍,声音极低:“走吧,这里不需要我们了。”
暗一冷硬的面部线条微动,目光快速投向榻边相依的两人,又瞥向池青川沉静的侧脸,终是垂眼点头,跟随退出,并反手将门扉极其谨慎地掩合,彻底隔绝内外。
屋内
李俶的视线落在近在咫尺的李倓脸上,那张俊逸面容此刻明明白白写着“我就是不走了你能拿我怎么办”执拗。他摇了摇头,一缕墨发自额边滑落,语气里是了然的无奈:“奏折堆着,明日有的你受的。”
李倓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满不在乎的“哼”,下巴微扬。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他说着,有个念头冒了出来,眼神一亮:“皇兄!”
“嗯?”李俶被他这骤然拔高的声调和发亮的眼神引得微微侧目,发出一声疑问的轻哼。
“我要跟你一起睡!”
李倓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拒绝的决定。
李俶看着他,眉梢微微向上一挑,形成了一个略带讶异和审视的弧度。
“你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