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陆崇来军营看他。
"昭儿,"父亲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许多,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那日父亲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搬回家住吧,军营里条件艰苦——"
"父亲,"陆昭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日悦来酒楼,梅字间的青衫公子,是谁?"
陆崇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慢,慢得陆昭能看清每一个细节——眼角的抽搐,嘴角的僵硬,手指在袖中的收紧。父亲在紧张,在盘算,在权衡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什么青衫公子?"陆崇最终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茫然,"昭儿,你在说什么?"
陆昭看着他。看着这个教了他二十年"清正磊落"的人,此刻在他面前演戏。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像跑了一场永远跑不完的马拉松,终点在前方,却永远到不了。
"父亲,"他说,"那坛酒,是我送的。"
陆崇的瞳孔猛地一缩。
"但我送的是女儿红,不是毒酒。"陆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毒酒是谁加的,父亲心里清楚。京兆尹抓的那个小厮,三日后会暴毙在牢里,死无对证。父亲,这些——您都清楚吗?"
陆崇没有说话。他看着陆昭,眼神从震惊变成复杂,从复杂变成某种陆昭读不懂的东西。
"昭儿,"他最终开口,声音沙哑,"有些事,你不知道为好。"
"我知道为好。"陆昭站起身,走到帐门口,背对着父亲,"父亲,您当年教我读《论语》,第一页上写了八个字。您还记得吗?"
陆崇沉默。
"为官当清正,做人当磊落。"陆昭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的文章,"我临摹了整整一个月,才写得像您。您说,昭儿,你以后会比父亲更出色。"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灰烬般的苍凉。
"父亲,您骗了我二十年。我不怪您。但这辈子——"他转过身,看着陆崇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会再信您了。"
陆崇的脸色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昭儿,"他最终只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陆昭没有回应。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晨光从东方照过来,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父亲在帐里坐了多久。他只知道,从那一刻起,他和父亲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帐帘,是二十年谎言堆成的山,是永远跨不过去的深渊。
他在军营里走了很久,不知不觉走到了校场边缘。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凳石桌,是士兵们歇脚的地方。
他坐下,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父亲教过它握笔、握剑、握缰绳。如今,它不知道该握什么了。
"陆公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昭回头,看见一个传令兵模样的人,手里捧着一封信。
"有人让我交给您。"
陆昭接过信,展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却不熟悉:
"城西豆腐坊,今夜子时。"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陆昭的手指在信纸上顿了顿。豆腐坊?他想起萧衍案里那个被掳的民女,就是城西豆腐坊的女儿。那件事已经过去七八日,民女被送回了家,案子结了,萧衍被禁足。
为什么现在有人让他去豆腐坊?
是陷阱,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