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校尉的脸色瞬间惨白。
周显坐在马车里,没有出声。车帘放下,像一道紧闭的眼。
“公子,”张校尉后退半步,背靠在冰冷的车辕上,“您听我说,我也是被逼的——”
“我知道。”陆昭打断他,剑尖垂在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痕,“你父亲张恒,三年前因贪墨军饷,被我父亲依军法处死。你母亲带着你求到萧将军府门前,是萧将军给了你们银子,送你们去江南。但你母亲不肯走,她说要等你父亲翻案。结果一等三年,病倒了,没钱医治。镇国公府的人找到你,说只要传消息,就给你娘买药。”
张校尉的眼眶红了。这些往事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他。
“公子既然都知道,”他的声音发颤,“就该知道我没得选。”
“你有。”
一个声音从屋顶落下来。萧明夷一身素白,从瓦檐上轻轻跃下,像一片羽毛落在两人之间。她没有带兵器,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小的布袋。
张校尉看着她,瞳孔骤缩:“萧……萧小姐?”
“袋子里是药。”萧明夷将布袋递过去,“北狄的‘雪上一枝蒿’,治肺痨有奇效。苏晚晴的商路从通州送来的,够你娘用三个月。”
张校尉没有接。他看着那个布袋,像是看着一个陷阱。
“条件。”他说。
“没有条件。”萧明夷说,“但我要你回去告诉周显,盒子里的情报千真万确。让他信,让镇国公信。寿宴那日,他们会把主力调往玄武门——而你要在西华门,给陆昭开一扇门。”
张校尉的手在抖。他看着布袋,又看着陆昭的剑,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萧小姐,您这是在让我骗到底。”
“是。”萧明夷直视他,“但这一次,你骗的是镇国公,不是你自己。”
夜风穿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张校尉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屋檐移到墙头。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布袋。
他看着萧明夷,忽然想起她递药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神色——那不是算计,是某种他读不懂的、近乎悲恸的温柔。他后来才知道,那种神色叫“我也失去过母亲”。
“我娘要是活不过今年冬天,”他说,声音低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你娘会活过冬天。”萧明夷说,“我保。”
她看着张校尉接过布袋的模样,忽然想起前世——想起母亲撞死在父亲棺木前,她跪在血泊里,手里攥着半块碎玉,哭到喉咙嘶哑。她没能救母亲。这一世,她绝不让任何人再失去母亲。
张校尉转身,走向马车。周显在车里等得不耐烦,探出头:“磨蹭什么?赶紧走!”
“来了。”张校尉翻身上车,布袋紧紧揣在怀里。车帘放下,马车辘辘驶出巷子,消失在夜色尽头。
巷子里安静下来。
陆昭收剑入鞘,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看着萧明夷,看了很久。
“你不该给他药。”他说。
“为什么?”
“因为怜悯会让棋子变重。”陆昭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重了,就下不稳。”
萧明夷转身朝巷口走去,脚步很轻,像踩在冰上:“他不是棋子。他是人。人才能骗过另一个人的眼睛。”
她走出巷子,夜风扬起她的衣摆。陆昭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萧明夷,”他忽然说,“如果寿宴之后我还活着,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现在问。”
“不。”陆昭摇头,“现在问,你会骗我。等一切结束了,你骗不了我的时候,我再问。”
萧明夷的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散在夜风里。
“好。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