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夷抬起头。
“他说,”萧瑾瑜顿了顿,像是在复述原话,“‘萧家的女儿,可以示弱,不能真弱。但更不能死。’”
萧瑾瑜复述完,忽然低下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等他再抬头时,嘴角已经弯起来:“大哥等你。”
廊下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像谁在远处哭泣。
萧明夷看着掌心的虎符,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大哥温润的眼睛,看向二哥困惑的脸,看向门外无边的雨夜。
“告诉爹,”她说,“我不入宫,计划就缺了一角。缺了一角,所有人都会死。包括他。”
她将虎符收入怀中,贴着心口,贴着那把铜钥匙,贴着那张写满名字的素笺。
“我入宫。但我会活着出来。”
萧景行走过来,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拍得她微微一晃:“妹妹,明日之后,二哥请你吃醉仙楼的糟鹅掌。说定了。”
萧明夷眼神微微一动。前世城破前夜,二哥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她笑着应了,后来却再也没能赴约。
“说定了。”她说。
子时,西华门。
陆昭独自站在城墙上,玄甲被雨水洗得发亮。他手里握着那张西华门布防图,目光落在“侧墙第三块砖”的位置。
他蹲下身,手指沿着墙根摸索,摸到第三块砖,轻轻一推。砖石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洞。洞外是护城河,河上漂着几艘乌篷船,是苏晚晴安排的暗线。
他看了一会儿,将砖石推回原位。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另一把钥匙——和给萧明夷那把一模一样。铜制的,齿纹磨损。他将钥匙举到眼前,对着雨幕看了很久。
差一点就扔了。
他慢慢将钥匙收回怀中,贴着心口,贴着那块玄铁令牌。
萧明夷说活着比计划重要。他答应她。
但他也知道,明日如果西华门破了,这把钥匙用不用,不由他决定。
陆昭站起身,手按剑柄,望向皇宫的方向。太和殿的灯火在雨幕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半睁的眼。
明日。
明日之后,要么公道还在,要么一切归零。
他想起萧明夷说的话: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做不给自己留退路的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父亲教过它握笔、握剑、握缰绳。如今,它终于知道该握什么了。
握剑。守城。护住想护的人。
雨声渐歇,天边泛起一层浑浊的鱼肚白。寿宴前最后一个黎明,正在从云层里艰难地透出来。
萧明夷站在将军府的书房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她摊开素笺,最后一次审视上面的名字。
陆昭。谢云书。赵清平。苏晚晴。萧瑾瑜。萧景行。萧庭轩。
敌方:萧权。赵恪。曹瑛——问号。
她将素笺折好,收入香囊。然后她换上入宫的正装,月白色的襦裙,外罩银线绣折枝菊的披风,长发挽成垂云髻,只插一支素银簪子。
脸色苍白,眼神沉静,像任何一个即将入宫赴宴的闺阁女子。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香囊里装着虎符、钥匙、和一张写满生死的纸。
她走出房门,踏入雨后的晨光中。
身后,将军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合上,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而前方,皇宫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里越来越清晰,像一只终于睁开全部眼睛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