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的脸涨得通红:“公主殿下!女子干政,其祸非小!萧县主入宫谢恩,却当庭议论朝事,此例若开,纲常何存?”
“纲常?”赵清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沉静的锐气,“周御史,纲常是让人活的,不是让人死的。那日若无人‘看见’刘德全的手抖,陛下如今,是否还能坐在这里,听御史讲纲常?”
殿内死寂。
萧明夷感觉到,赵清平的手在袖中轻轻碰了她一下。那是一个信号——该你了。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半步,跪伏于地。
“臣女失言。”她的额头抵着金砖,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怆的回响,“臣女不该直视御前,不该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但臣女想问周御史一句——”
她抬起头,直视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若那日臣女闭上眼睛,陛下如今,是否还能坐在这里,听御史讲祖宗成法?”
周延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话太重了。重到像一记耳光,扇在所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脸上。萧明夷没有说自己有功,她只是问了一个假设——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回答的假设。
殿内静得能听见龙涎香燃烧的声音。
萧明夷说完,再次叩首:“臣女失言。臣女没有预知天命的本事,臣女只有一双在落水时差点溺毙的眼睛。那日臣女濒死,看见水中倒影皆白,自此之后,见浊者自清,见颤者知惧。刘德全的手在抖,臣女看见了,臣女不敢说,所以弹琴。臣女不是为了干政,是为了——”
她抬起头,视线第一次越过第三级台阶,落在永安帝蜡黄的脸上。
“为了陛下活着。”
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进一潭死水。
永安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殿中那个少女,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不是一双闺阁女子的眼。那是一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
“……起来吧。”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温柔的重力,“萧县主忠心可嘉,不必苛责。周御史,你也退下。今日是谢恩,不是廷议。”
周延张了张嘴,最终重重一揖,退回班列。
萧明夷起身,退到殿侧。她的脊背挺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但她知道,刚才那一步,她已经越界了——越过了闺阁女子的边界,越过了“被保护者”的边界,站到了棋盘的中央。
她感觉到曹瑛的目光。
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一条蛇在丈量猎物的颈围。她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丫头,留不得。
但她还知道另一件事——刚才永安帝说“起来吧”之前,曹瑛的手在袖中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像是要阻止什么,最终却没有伸出来。
曹瑛也在怕。怕陛下真的把她当成“保命符”,怕自己的位置被取代。
退朝的钟磬声响起。
萧明夷随着班列退出大殿,午后的阳光从殿门倾泻而入,刺得她眼睛发疼。她眯起眼,看见殿外的广场上,陆昭一身玄甲,正带着禁军列队巡防。他经过殿门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短得像没有发生,然后移开,继续向前。
那一瞬,她读懂了他的眼神——不是担忧,不是询问,是一种“我知道你能行”的笃定。
宫道很长,两侧是高耸的红墙,墙头的琉璃瓦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萧明夷走在阴影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县主留步。”
赵清平走到她身侧,月白的朝服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今日太冒险了。‘为了陛下活着’——这话不该你说。”